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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辞宣府单骑入风雪困榆河绝境遇生机(第1页)

话说顾小满在宣府镇盘桓数日,眼见谭纶将边务料理得渐渐有了头绪,自己一个闲人,再住下去也是无趣。这日清早,她便去寻谭纶辞行。

城墙垛口的积雪叫朔风削去一层,露出底下青灰的砖石,砖缝里还嵌着残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谁把碎瓷片嵌进了石头缝。谭纶立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头,曳撒的下摆叫风吹得直摆。晨光从他身后斜过来,把影子投在雪地上,这位瘦削的文官却像染上边关的沧桑。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兵,裹着厚重的棉甲,甲片上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见顾小满出来,谭纶方才抬了抬眼。

“路上莫赶夜路。”他把缰绳递过来,“若雪还封着道,就在驿站等。逞能的,都死在这条路上了。”

顾小满接过缰绳,点了点头。只这位谭纶说话是真不吉利,却也直率。

马鞍侧边挂着一只鼓囊囊的布包,是他叫亲兵塞进去的,包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顾小满摸了摸,隔着粗布,能觉出里头是肉脯、炒面之类,还有一小囊硬邦邦的东西,大约是烈酒。

谭纶的目光在她腰间停了停,那里还别着他换给她的那柄鲸皮鞘匕首。

他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说话。

顾小满翻身上马。马鞍冰凉,隔着棉裤也觉着那股寒气,马蹄在压实的雪地上踩出咯吱的闷响。走出十来步,她回头一看。谭纶还站在那里,曳撒的下摆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铁青色的锁子甲边缘,就那般站着,也不动。

身后是绵延起伏的长城,沉默地盘踞在苍黄的山脊上。

顾小满转回头,不再看了。

路比来时硬实了些。积雪叫车马反复碾过,冻成凹凸不平的冰壳,马蹄踩上去时打滑。每踉跄一下,顾小满的心便往上提一截。道旁枯树的枝丫戳向铅灰色的天,偶尔有寒鸦落下来,缩着脖颈。

顾小满算了算日子。十一月二十动身,若一路顺遂,二十四五便能到北京。不过她也不打算在北京停留。穿城而过,继续往南,回南京去。

而那个天天板着脸、偶尔一句就能噎死人的首辅大人。这些都不是她的,从来没是过。

鸡鸣驿,土木堡,怀来城,一站一站地挨过去。驿道上的积雪愈发厚了,马蹄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蓬雪沫,马走得越来越吃力。

驿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推独轮车的货郎,车轱辘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走,货物用油布裹着,油布上积了半指厚的霜。背着褡裢的行脚僧,芒鞋踩进雪窟窿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冰碴子。拖家带口的流民,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头,那眼珠子转也不转。男人肩上压着全部家当,一卷破被,一口铁锅,锅底朝外,积了半锅雪。

有汉人,也有蒙古人。蒙古人的脸膛叫风吹得紫红,裹着厚重的光板老羊皮袍,袍边磨得发白,露出里头的羊毛。有个蒙古老妇人看见顾小满一个人骑马,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倒没有恶意,只是麻木。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只茫茫然望着前路,不知要往哪里去,只晓得不能停。

顾小满在怀来城歇了一夜。驿站的炕烧得滚烫,烫得人睡不着,翻过来背后发烫,翻过去胸口冰凉。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气味。窗外的风整夜地嚎,像谁家的孩子在外头哭。她蜷在炕角,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直到窗纸透出蟹壳青。

却说十一月二十四晌午,她便终于抵达了榆河驿,京师前驿,过了此站,便能抵达北京了。

顾小满勒住缰绳,打算进去讨碗热水,让马也歇一歇脚。马喷着白气,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就在这时候,风变了。

起初是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微微翻滚的白线。它横亘在天与地之间,拿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推过来。那白线看着极细,可却越长越高,越长越厚,眨眼间便是一堵看不见顶的墙。接着,一阵仿佛从地心深处挤压出来的轰鸣,闷雷般滚过冻土,脚下那地都在微微发颤。

“白毛风!”

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那声音刚出口,立时叫风吞了。

那道由亿万雪粒疯狂旋转搅起的咆哮的墙,直扑过来。天地在一瞬间消失了。天空,大地,远处的山脊,近处的枯树,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翻滚的白。

雪横着射过来,一粒粒硬得像铁砂,劈头盖脸地砸。眼睛睁不开,呼吸叫扼住,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冷气裹着雪沫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顾小满滚鞍下马,蜷身抱住头,脸埋进臂弯里。马嘶鸣了一声,蹄声杂乱地远去,很快便叫风声吞了个干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无数念头,南京,现代的,明代的,爸妈、哥哥、邓大哥、兰秀、四娘……而这些人的面孔很快便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了。

世界瞬时间只剩下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略略缓了一缓。顾小满挣扎着抬眼看,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她只看得见前方几步开外,一道青灰色的影。

是驿站的围墙。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和手掌压在雪地上,冷得没了知觉。她摸到一道豁口,院墙塌了一角,砖石散落一地,上头覆着新雪,砖缝里的灰浆都冻酥了。她连滚带爬翻进去,跌在硬邦邦的雪地上,喘了好一会子,嘴里全是雪沫子,化在舌头上又冰又腥。马早已不知去向,风里听不到半点蹄声。

她眼前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挤满了这片四方天地。

商贩,脚夫,流民,零散的兵卒,拖儿带女的女人,黑压压一片,或站或蹲或躺。衣裳褴褛,结满冰甲,一动便哗啦哗啦响。脸冻得青紫发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血也不流,直接凝在口子上。

一个老人蜷在墙根底下,光着一只脚。那只脚冻成紫黑色,肿得像发面的饽饽,脚趾蜷曲着,指甲盖都看不清了。他睁着眼,望着混沌的天,眼珠浑浊,映不出半点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却已分不出是在呼吸,还是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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