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骇人的绀紫色。妇人拿自己的额头一遍遍去贴孩子的额头,贴了又抬,抬了又贴,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像样的声气,只有气流的嘶嘶响。
“娘,喝……你喝……”
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端着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稀汤,几粒杂粮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他使劲往一个蜷缩着的妇人嘴边送。那妇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她的下巴微微抽搐,手搭在男孩肩上,手上满是冻疮,裂开的口子翻出暗红的肉。
男孩的手也在抖。汤洒出来些,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
“娘不喝,儿也不喝。”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到底没落下来。
天地苍茫,万物刍狗。
五
她曾见过这些。
那是在现代,以记者的身份。她去过渡口边的灾区,蹚过洪水退去后满目疮痍的街巷。那时有救援,发电机的灯悬在帐篷口,照亮一张张沾着泥灰的脸和眼睛。
可这是明代,一切都没有。
更让顾小满坠入绝望的,是另一个念头。明代小冰河期的獠牙不过初露。往后几十年,这样的冬天将周而复始,一次比一次酷烈。饥荒,瘟疫,流民,暴动……它们会像一根缓慢绞紧的绳索,一寸一寸地,把这个国家拖到断气。
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北境的寒风更锐利,顾小满控制不住地发抖。
来明代这么久,她第一次感受到怕。她怕死。
也怕活下来。活着,便要眼睁睁看那历史的周期律一遍遍碾过来。即使逃离北境的风雪,回到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也终究逃不过南下的铁蹄。
到了那一日,南京城破,富春堂、秦淮河、她认识的所有人……全都要化成灰烬。
她想起一件事。那年地震,她在废墟边采访过一个深埋的人。前一秒还在跟她说话,声音甚至带着点乐观,说自己还好,只是腿动不了。下一秒被救出来,就不动了。她拼命地推他,推他的肩,推他的胸口,喊他。他一动不动。脸上还有温度,脉搏已经停了。
他一动不动。
她怕自己将这样,一次次地,面对朋友的离去……
她知道。他也该一直都知道,可他十年后就……十年后的事,那念头被她硬生生掐断了。
所以他才把自己活成那座长城,绵延万里,独自承受风沙与铁骑。
顾小满摸出那支竹书签。
在书房一年,他教了她许多。可他没教过她这个,当风雪铺天盖地压下来,当死亡近得触手可及,该怎么办。
手一松。
书签落在脚边的积雪里。浅黄的竹身,陷在一大片白茫茫里,安静得没有声响。这是她从北京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与他相关的东西。
此刻她决定不再依靠长城,不再眷恋月亮清辉。
张居正,他到底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亦会被时局捆住手脚的人。
而历史,从来不是由他这样的人书写的。
只有她眼前这些,这些在史书里没有名字的人,这些在日常生活中挣扎和存活的老百姓,才是大明朝的血肉。这个王朝最终的审判者,不在文渊阁,亦不在朝堂。是那些田垄间饿死的农人,驿站外冻僵的流民,甚至是城墙下握住锄头的人。
这个国家,是属于这些具体的一个个人。是她的,也是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的。
顾小满站了起来。
膝盖在发抖,棉裤上沾满了雪,化开的地方湿漉漉的。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不能坐在这儿等死,她还要回南京。
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她。
六
“陈驿丞在哪儿?”她的声音是哑的,却不抖了。
那瘦高得像竹竿、腰背挺得笔直的驿丞,正蹲在那光脚老人身边,想把自己手上那副破旧的棉手套脱下来。手套冻住了,跟老人的手黏在了一处,他不敢使力,只一点一点地抠。闻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顾小满一眼。
“姑娘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