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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辞宣府单骑入风雪困榆河绝境遇生机(第3页)

“我能帮忙。处理过冻伤,照顾过病人。您吩咐,哪里缺人手?”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里头有几个重的,你去看看。能弄的弄,弄不了的喊我。”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冻在一处的手套与伤脚较劲。

正厅里比院子更阴冷。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干草上结着霜,上头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不出声了。那发烧的孩子跟他母亲也在。孩子呼吸急促,小脸烧得通红,身子一阵阵地打颤。母亲徒劳地拿手掌去暖他的小手,手掌粗糙,冻得发红,贴在孩子额头上,像一块冰贴在另一块冰上。

顾小满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额头,烫得灼手。环顾四周,见门边有个铜盆,里头残留着一点没倒的冷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莫用冷水。”她说。起身将那点水泼了,冰碴子砸在地上。她走到厅中勉强燃着的火盆边,火苗微弱,随时要灭。她拿起铁钳,从堆着的雪块里凿了些干净雪放进铜盆,又将自己水囊里剩的一点温水兑进去。雪慢慢化了,水有了些许温度。她撕下内裙相对干净的一角,浸湿了,轻轻敷在孩子额头上。

那母亲愣愣地看着顾小满,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甚么,到底没说出来。

“没事,”顾小满低声道,“发烧是身子在跟病邪打仗。咱们帮它降降温,给它添把劲。”

另一边,一个老人的鞋跟冻伤的脚死死黏在一处。陈驿丞递过来一把剪刀,剪刀的铁柄冻得扎手。顾小满接过剪刀,“您的脚,不能硬扯,免致二次伤损。若已冻结,须得慢慢复温。”

她单膝跪在老人面前,就着昏暗的光线,拿剪刀尖极小心地挑开鞋帮与皮肉冻结的边缘。老人闭着眼,眉头紧锁,全身肌肉绷得铁紧。

一只冻得青紫发黑的脚露了出来。顾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药,没有消毒的物事。她只能拿兑了酒的温水轻轻擦拭,酒液渗进裂开的口子,老人终于闷哼了一声。她撕下自己另一截里衣,松松地包裹起来,棉布不够干净,但总比直接曝在冷空气里强。

“疼就喊。”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老人缓缓摇头,依旧没睁眼。眼角有泪,才流出来就冻住了。

旁边几个商贩模样的人,手冻得像紫黑的馒头。顾小满叫他们围坐在火盆边,伸出手来。

“莫太近,慢慢暖。冻伤的地方感觉迟钝,烤糊了都不晓得。”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看了看自己黑紫的手,苦笑了一下。“姑娘倒是懂行。”

顾小满没接话。

陈驿丞清点完了驿站本就不多的存粮,脸色比灶底的灰还难看。他将粮食分作小份,大人一碗照得见人影的杂粮稀粥,孩子半碗,更稀。

“省着些,”他哑着嗓子,对每一个领粥的人说,“这风不晓得要刮到几时。”

顾小满端着那碗稀薄的温热,蹲在廊檐底下,一口一口地喝。粥没甚么滋味,那点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冰冷的身体里勉强撑开一小片温热。

入夜,风势没减。天地间仍是那片混沌的、咆哮的白。陈驿丞说,这种天,出去便是寻死。没人反驳,也没人尝试。事实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人有了。

院子里渐渐没了声息。那安静叫人心里发慌,声音都叫冻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火盆里的柴将尽未尽,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挤在一处的人影拉得变了形,投在墙壁上。角落里,那发烧的孩子又哭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更远处,有人用某种方言低声哼唱,苍凉得紧,调子拖得老长,不知是汉话,还是蒙古话。

顾小满坐在正厅门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砖缝里的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一件不知谁递来的旧棉袄搭在膝上,棉袄上有一股酸臭味,她也没推开。身边,那孩子的烧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一只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她一角衣襟,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她把膝上的旧棉袄扯开,轻轻盖在那孩子身上。

幽兰馆的兰香仿佛隔世。马湘兰拍板教戏时清冷的眼神,汤显祖说起妻子时温柔的侧脸,兰秀叉着腰在书坊门口笑骂的声音,那些秦淮河边的灯火与人声,叫这塞外的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飘渺如同前生的梦。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听着风在外面嚎。

时间失了意义。每一刻都被拉长,又被风声切割成碎片。

却说直到十一月二十六,一个同样昏暗的傍晚。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了,风小了些,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斜落。

陈驿丞穿过挤满人的前院,寻到蹲在灶房边、正试着把最后一点柴火分派得更妥当的顾小满。

“姑娘,”他脸上只有深重的疲惫,“京里来了人。打北京来的,往北边巡视边备,叫风雪困在这儿了。”

顾小满愣了一愣,手里那根柴火停在半空。

“那位老爷身份贵重,不能随便叫人来。我瞧姑娘这几日在这照顾得熟练……”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小满脸上停了一息。

“他指明要见你。”

是谁?在这个让人绝望的冬天,来到这个叫人遗忘的孤驿。

还指明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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