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这日寅时,一辆青帷马车碾过德胜门外的官道。天是铁灰色的,压在头顶,低得像是要塌下来。
张居正靠着车壁,膝上摊着几本题本,目光落在窗外,手里的笔却许久没动。车帘掀开一条缝,冷风便寻着那缝钻进来,刺在脸上。
官道两旁的村落像冻僵的骸骨。屋檐垂下冰凌,长的足有尺余,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寒芒,有些檐角被压得歪斜了,冰凌却还挂着。不少屋顶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椽木,椽木上覆着残雪,雪下头像是烧焦的痕迹,大约是哪家拆了屋梁当柴烧了。
一个老人蹲在自家半塌的门槛前,面前摆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辨不清颜色的糊状物。他低着头,一动不动,身上的破袄与身后废墟的颜色融成一片。
每隔数里便有粥棚。芦席搭的棚子在风中簌簌发抖,棚布被风扯开一角,露出里头黑压压的人影。破棉袄裹着的妇人,光脚踩在雪地里的孩童……无人说话,只有碗沿相碰的钝响,和风掠过棚顶时持续的呜咽。
张居正放下车帘。车内重新暗下来,只有题本纸页的一点反光。
保定巡抚报:易、涞、定三县,坍屋千六百,毙百二十人。粥日二施,人二合,佐薯菜。民尚安。
尚安。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冷笑了一息,甚么叫尚安。屋塌了,人死了,日食二合杂粮粥,这叫尚安。他提笔,票拟“增拨柴薪银二千两”,笔锋比平日重了几分,那墨迹洇开,渗进纸纹里头去了。
然而咳嗽却又来了。他以拳抵唇强压,闷响在胸腔里震荡。继而控制不住,弓身剧咳,震得车壁微微发颤。题本从膝上滑落,纸页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车座底下去了。姚旷在外叩壁,声音发紧:“老爷?”
“无碍。”
话音刚落,却又是一阵更凶的咳,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刮。他撑住膝上剩余的题本,纸页被压出凌乱折痕。待咳喘稍平,袖中帕子染上一抹暗红。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将帕子折起,收入怀中。
马车又继续前行。却只见那窗外雪地里,倒伏着一具人形。薄雪覆盖,辨不出面目,只隐约看出人蜷缩着的轮廓。几个路人驻足,无人伸手。
“停车。”张居正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姚旷掀帘探入,带进一股冷风。
“让后面的人去料理了。若还有气,想办法救。若没了,寻个地方埋了。”
姚旷怔了怔,低声道:“是。”帘子落下去,外头传来他吩咐随从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二
却说这京师到榆河驿仅五十里路,平日快马两三个时辰可达。如今雪深没胫,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车夫不断吆喝着鞭策马匹,车行却仍旧慢得像在泥沼里爬。晨发暮至,天光一寸寸暗下去,车厢里的寒意也一寸寸浓起来。
路上又过了几处村落,又有几具倒卧。张居正没有再掀帘子。
山东布政司的题本被打开时,车正行过一片白茫茫的旷野。济、东、兖三府,坍屋四千,毙三百余。日就粥者三万,薪绝,民有拆屋而炊者。他批下“增拨柴薪银五千两”,合上题本。手按在封面上,停了一息。拆屋而炊,拆了屋,烧完了,下一顿烧甚么。
而他的头风却在额角深处持续跳动。张居正闭上眼,在颠簸中理清思绪。
榆河驿到了,下一步该如何。直接询问驿丞?并不妥当,况且若她在,该如何开口。他向来算得清楚,此刻却觉得脑子像被这风雪冻住了一般,转得比平日慢了半拍。他索性不去想了。
若她不在……
“老爷,榆河驿到了。”姚旷的声音打断了他不该继续的思绪。
车帘掀开一角。暮色如铁,沉沉压下,西边的天光只剩最后一线暗红,照在雪地上泛出冷紫色。驿站的青砖围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厚重,墙根处的积雪比别处更高,风把雪都推到了墙脚。
张居正下车时腿有些软。姚旷欲扶,张居正抬手制止。冷风灌入肺腑,激起又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他弯下了腰,手撑在冰凉的车板上。他站稳,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下,那味道在舌根上盘桓不去。
三
却说院子里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药气,柴烟,汗味,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成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还有密密麻麻的人。蜷缩在墙根的,躺卧在干草上的,围着微弱火堆颤抖的……一张张青紫麻木的脸在暮色中晃动,眼神空洞。
张居正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他的视线从一个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从一簇人群移到另一簇人群,不动声色地搜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