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顾小满推门而入时,寒风自背后灌入,砭骨生疼。她站在门内,背抵着门板,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是连日劳顿生出的幻觉。
炕沿边那个人影,裹着一件墨色貂氅,微低着头,侧影投在斑驳土墙上,被油灯晃得一明一暗。肩上那貂氅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昏光下泛着幽幽冷泽。那姿态,竟不似权倾朝野的元辅,倒像个寒窗苦读的赶考书生,困守在这风雪孤驿。
闻得门响,他抬首。暮色混着雪光,透过窗纸破洞漏入,与灯影交织,落在他面上。
张居正,竟真是他。
他人清减了许多,眼下乌青浓重,颧骨较记忆中更见嶙峋。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并修剪齐整的长髯,却与初见时一般无二。此刻那眸中浸着些她看不分明的倦意,眼白里布着几缕血丝。
当朝首辅,何以在此?在这被风雪围困的荒驿,孑然一身,形同孤旅。她脑子转得飞快,把能想到的缘由都过了一遍。
不可能。定是她连日劳顿,又在绝境中生出幻觉了。
“先生?”
她唤出这两字,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个称呼此刻脱口,连自家都觉得陌生,她已经多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
竟然是那个她以为远在庙堂、此生再难相见的张先生。
她扔掉那支竹书签时,早已决意与他天涯陌路,独自存活于这陌生世代。南京到北京,隔着千山万水,朝堂江湖……然而此刻他却现身于此,这个她在茫茫时空里第一个相熟之人,出现在这令人绝望的北境风雪夜。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连日面对生死的强作镇定,奔波颠沛的疲惫麻木,深埋心底的无边惶惧,在张居正抬眼望她的这一刹那,轰然决堤如洪水溃坝。
顾小满走向他,双手不受控地抬起,在半空中滞了一息,终是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触手滚烫,烫得她手指微微一缩,又贴了回去。
张居正没有避开,只是抬眸看她。他的眼神,顾小满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
可这般冰天雪地,他这般养尊处优之人在这里,着实教人匪夷所思。朝中那么多堂官,派谁不行。他亲自来,还偏偏困在这榆河驿。
“先生……”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每字都在抖,“你怎会在此?你如何出的京师?这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可能的……”
她摇着头,双手仍捧着他的脸,泪珠大颗滚落,砸在他手背,又滑下去,洇在貂氅的墨色里,看不见了。她只想确认眼前人,非是绝境中生出的幻影,非是雪地里冻出的迷梦。
然则真正如梦的却是……
张居正没有躲,甚至未皱一下眉。他就这般仰着脸,任由她掌心贴着自己发烫的皮肤,目光沉静地看她语无伦次,像是在等她哭完。
继而,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上她左颊。他掌心温热粗砺,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力道,指腹缓缓摩挲过她左眼下方那颗小小泪痣。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骇人,每字皆夹着喘息。
顾小满浑身一颤,捧着他脸的手却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遍。此次更像一声确认,一声卸下千钧重担后疲惫的叹息:“你还活着。”
还活着?
原来如此。
只此一句,她蓦然懂了。顾小满知道了,原来他是来寻她的。
那位永远理智权衡、算无遗策的首辅,不知用了何种法子,说服了皇帝与太后,抛下京师的千头万绪,来至此地。只为确认,她有无死于这场北境的雪灾。
可是为何?他怎知她在此,又如何寻到她。她当初分明对他说要回广州。这一南一北,相去何止千里,他怎能如此精准地寻到这京外驿站……
一个冰冷念头如毒蛇骤然钻入心底。谭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那柄被调换的匕首……
“你,你怎知我在此处。”顾小满问出此言,声线骤然冷下。
她已然猜到了答案。
那双捧着他脸的手慢慢滑落,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张居正没有答。只是看着她。眸中没有半分被戳破的慌乱,唯有一片了然澄澈。
他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