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失所的村民,目前一半仍被安置在祠堂,另一半今天一大早被魏双领着两队伙计带走,安置在魏家的一处果园里,果园有几幢看守园子的值班房,空间大,能容纳下剩余的村民。
吕凤夷听完脸色变了几变。昨晚和魏洵的不愉快,让他几乎将魏洵视为仇人。
现在魏洵这样做,不是要拿捏他是什么?以后又如何再见面。施暴者是地头蛇,吕凤夷感到自己被这条姓魏的蟒蛇缠住脖颈。
吕凤夷悔不听长史大人的话,当这个胶荣县令,还不如落榜重考。
陈青典和几位衙役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起铜角村的遭遇,都痛心不已,压抑无奈地直叹气。
他们这几人又该何去何从。这一班人马聚到一块儿,传递的全是坏消息。
陈青典知道衙门被冲塌了,哭喊着狂跳脚。大伙都知道这两年就靠他撑起这个衙门,他的心痛是谁都比不了的。
除了吕凤夷,所有人一致同意暂住在魏府。魏洵既然主动帮了铜角村,又让魏双把陈青典带来,用意显然是要帮衙门一把。
衙门现在连装样子的形式都没有,要是再失去魏洵的支持。用不了多久,就没人认可他们了。草台班子就该解散了。
那只能是县令大人去求魏老爷。
吕凤夷绝望得想撞墙。
又是,又是这样!他又得低三下四地求魏洵!
吕凤夷咬紧牙关,涨红了脸,眉心突突直跳。他没办法说出口魏洵对他做了什么,他吃了这个暗亏,是绝不能让人知道的。
县令自述被富豪猥亵,流传到坊间简直是地震海啸式的八卦,可以想见,会被无限夸大地写进成堆的民间艳史。读书人的颜面比天大。
吕凤夷不仅不能说,甚至不能让陈青典他们看出端倪。
“为今之计,救灾和修衙门是首要之务。不光是铜角村,还有城里塌陷的民房,都要尽快重建。一旦耽搁就会出乱子。魏老板既然表现出援助之意,我理应去找他好言商议,没有什么比百姓更要紧。”吕凤夷强挤出笑容。
大伙都各怀心事,耷拉着脑袋。吕凤夷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责任,就是要重整士气,他得撑住大伙的信心。
“青典,你们先好好睡一觉”,吕凤夷对贺山道:“你去找管家,给他们安排睡觉的房间。我去找魏老板。”
贺山也没提早上要走的事,嗯了一声就去办了。
去见魏洵的路上,吕凤夷的脚有如踩在刀尖上。这会不会变成一系列肮脏扭曲的交易,他在魏洵面前又是什么角色。吕凤夷害怕自己变得不人不鬼,糟蹋了圣人教诲。
吕凤夷走进魏洵的院里,小厮说魏洵有事出去了,让他静候片刻。吕凤夷竟然感到松了口气。
他每次找魏洵都得等上许久,水患刚退,魏洵怎可能清早就外出办事,左不过又是摆架拿乔。
果不其然,这一次是吕凤夷等待最久的一次,中午了魏洵还不露面。吕凤夷越等越平静,无论魏洵提出多么越界的条件,吕凤夷都做好了跟他周旋的准备。
亭午时分,魏洵终于来了。
魏洵风尘仆仆,身上带着一股潮气,看样子真的出门了,回来连身衣裳都没换,径直来见吕凤夷。
“这是给衙门施工的底盘图,和木材砖石用料的契券”,魏洵说着拿出一沓纸张放在桌上,“你签字画押,下午就能照这个开工。”
吕凤夷怔愣地盯着面前的纸帖,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铜角村那起子人先交托给我,铜角村现在就是一滩烂泥。不仅房舍塌了,村路也找不到了,一片废墟,着重考虑迁址重建吧,原址重建消耗更大。”魏洵说完端起茶,咕咚咽下几大口,像是渴了很久。
吕凤夷快速收拾好状态,抽离出情绪,“现在住在果园的有多少人?”
“二三百人吧,一会你问魏双。”魏洵拧了拧脖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修衙门和迁址重建,这些全部加起来,要费多少银子?”吕凤夷横下心问道。
“约八千两,不算村民和工匠每日起居饮食的消耗。若加上所有人吃喝的银子,大概一万两。”魏洵说起正事,没有一句废话。
吕凤夷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照目前的情形,衙门三年内不吃不喝也难凑出这笔冤枉债。
魏洵腹中空空,早午膳都没吃,他懒得看吕凤夷脸上闪烁的表情,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点吃起来。
这点子账,魏洵早就门儿清了。
衙门的现状,还有包括铜角村在内,全县的治灾筹策,都是他胸中转了几圈了熟路。要没这点本事,他也坐不稳现在的位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万两银子化成一座巨山压在吕凤夷肩上。
吕凤夷卑怯地为自己刚才幼稚的设想感到可笑,他以为魏洵会要挟他做交易,真相是他根本不值这么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