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眼底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欣赏,更像是……意外。
他这个大儿子,他太了解了。有文化,聪明,脑子活泛,但心太软,决断力不够。他经常跟人说“汉卿这孩子,当个参谋还行,当统帅还差一把火”。
但今天,他坐在对面,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清晰、冷静、有条不紊地分析敌情、布置预案——
这个人,还是他的汉卿吗?
“你安排好了?”张作霖问。
“安排好了。姜化南已经去办了。”
张作霖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就照你说的办。”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学良松了口气。
但张作霖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汉卿,”张作霖嚼着花生米,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如果今天我死了,东北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张学良愣了一下。
“我还没死。”他下意识说。
“我说如果。”张作霖转过脸来,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光,“如果今天我死了,日本人找你谈条件,你怎么办?南京那边找你谈条件,你怎么办?杨宇霆那些人,你能镇得住?”
张学良沉默了。
他知道张作霖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做最后的交接。
这个老东北王,嘴上说着“照你说的办”,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活了五十三年,从马匪到东北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半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乱世里,没有什么是“一定安全”的。
“如果真有那一天,”张学良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低沉而坚定,“东北不会在您手里丢掉。一寸都不会。”
张作霖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张学良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他肩膀生疼。
“走吧,换衣服去。穿老百姓的衣服,别让人认出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张学良一眼。
“汉卿,你刚才叫了我一声‘爸’。”
张学良一怔。
“你小时候就这么叫,”张作霖说,“后来长大了,就叫我‘父亲’,再后来就叫我‘大帅’。”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我都快忘了,你叫我‘爸’是什么声了。”
说完,他大步走向车厢门口,推门出去了。
张学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使劲忍住了。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火车开始减速,前方就是一个小站,站台上已经有几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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