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从凌晨四点持续到第二天晚上。
九个人,八个开口了。
供词堆了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沾着血——有的是他们自己的血,有的是他们交代出来的同伙的血。
张学良通宵没有合眼,一份一份地看那些供词。
越看,脸色越沉。
日本人在奉天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商人”和“侨民”,还有一些人是以“教师”“医生”“记者”甚至“和尚”的身份潜伏的。他们中有人已经在东北生活了二十多年,说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娶了中国老婆,生了孩子,看上去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如果不是提前拿到了名单,东北军可能再过十年也发现不了他们。
“少帅,”刘多荃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夜间的征尘和三个黑眼圈,“名单上十二个人,九个人已经落网。另外三个人跑进了日本领事馆,我们没有闯进去抓人——理由是领事馆是日本领土,我们没有执法权。”
张学良点了点头:“做得好。领事馆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他把供词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六月初的奉天,四点多天就开始泛白,此刻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衬着城市的剪影,像一幅水墨画。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
也是一座即将迎来暴风雨的城市。
“少帅,”刘多荃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些人的口供……要不要给南京方面发一份?”
张学良没有回头:“暂时不发。”
“可是——”
“南京方面知道了这件事,无非是多几封慰问电报,多几句口头支持。”张学良转过身来,疲惫的眼底有一种刘多荃从未见过的光,“但这些东西在日本人的枪炮面前,一文不值。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时间——时间整理军备,时间布局情报网,时间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九一八……还有三年。”
刘多荃没听清最后那句话:“您说什么?”
“没什么。”张学良摇了摇头,“你去休息吧。天亮以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刘多荃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和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即将被炮火惊醒的城市,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三个目标。
短期目标:稳住奉天局势,清除日本间谍网,整合东北军。
中期目标: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前完成东北军的现代化改造和战略布局。
长期目标——不,那个目标太远了,远到他现在的身份和位置,都不一定能支撑他走到那一步。
但他还是要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在这具身体里跳动的那颗心脏,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张学良”的命运。
它承载着三千万东北人的命运。
甚至承载着这个国家未来十几年的走向。
他忽然想起那个世界里,某本历史书写的一句话:
“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一个人可以改变历史的轨迹。”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但他决定试一试。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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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雄关初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