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奉天,热得像蒸笼。
大帅府后院的槐树下,张作霖光着膀子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半个西瓜和一把铁勺。他挖一勺西瓜,嚼两下,吐籽,再挖一勺,循环往复,活像一个在自家后院乘凉的关东老农。
但他脑子里转的事情,一点都不“农”。
“南京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他问,嘴里还嚼着西瓜。
谭海站在三步外,军装笔挺,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看大帅光着膀子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
“电报上说,今天下午三点到沈阳站。来人姓何,是何应钦的亲信,叫——”
“叫什么不重要。”张作霖打断他,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什么条件。汉卿呢?”
“少帅在书房,一早就起来了,在看文件。”
张作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在琢磨——自从皇姑屯那件事之后,张学良的作息就变了。以前这小子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现在天不亮就起来看文件、批电报、找将领谈话。大帅府里的老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当着张作霖的面说。
“让他来一趟。”张作霖说,“南京的人快到了,咱们爷俩先通个气。”
“是。”
谭海转身去了。
张作霖从竹椅上站起来,光着膀子走进屋里,换了一件绸缎长衫。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八字胡理了理,又觉得不妥,把长衫脱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这是他专门为见南京来的人准备的。
穿长衫显得太“旧派”,穿军装又太“军阀”,中山装刚刚好——既表明他认可国民政府的正统地位,又不失一方诸侯的身份。
张学良进来的时候,张作霖正在系中山装的扣子。他看了一眼张学良的穿着——也是一身中山装,深蓝色的,比他年轻,比他精神。
张作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酸涩。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父子俩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
“南京来的人,你觉得他会提什么条件?”张作霖开门见山。
张学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张作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才开口。
“条件无非是那几个——易帜、裁军、统一番号、人事任命权。南京方面想用‘统一’的名义,把东北军纳入中央军的体系。但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一步到位,所以会在条件上做一些让步。”
“让步?□□那个人,会让步?”张作霖嗤了一声。
“会。”张学良说,“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名义上的统一’。北伐刚结束,各地的军阀名义上归顺了国民政府,但实际上各怀鬼胎。如果东北能率先易帜,对他是极大的政治资本——他可以对外宣称‘中国统一了’,对内也可以压服其他军阀。”
张作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让步会很大?”
“很大。”张学良点头,“钱、装备、甚至番号,他都可以给。但他会给的东西,都是面上的、虚的。真正要紧的东西——东北军的指挥权、人事权、财政权——他一个都不会让。”
张作霖放下茶杯,看着张学良,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他的儿子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的策略应该是,”张学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易帜’这个大原则下,最大限度争取实质利益。旗帜可以换,番号可以改,但东北军的指挥体系不能动,人事任命权不能让,财政收入不能交给南京。这些是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张作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会答应?”
“他不会答应,但他会妥协。”张学良说,“因为他没有能力逼我们。东北军三十万,北洋时期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现在连冯玉祥、阎锡山都搞不定,不可能和我们翻脸。所以他会在底线问题上做口头让步,然后在别的地方给我们下套。”
“下什么套?”
“裁军。”张学良说,“他一定会提裁军。表面上是为了减轻国家财政负担,实际上是想削弱东北军的实力。他会给一个很高的裁军补偿款,让我们觉得‘划算’,但一旦部队裁了,补偿款能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了。”
张作霖的眉头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