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书离开奉天的第三天,大帅府收到了一封来自南京的电报。□□亲笔签署,措辞热情洋溢,称“张雨亭将军深明大义,实为党国楷模”,并承诺“中央必将信守诺言,全力支持东北建设”。
电报公开发报,全国各家报纸都在头版转载。
这封电报的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南京和奉天的谈判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东北易帜只差临门一脚。
消息传到日本驻奉天领事馆,领事林久治郎的脸色铁青。
“易帜?张作霖要易帜?”
他把报纸摔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某种烦躁的心跳。
易帜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东北换上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就意味着日本再也没有任何借口把东北称为“满洲”。他们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满蒙独立”的阴谋,将在一夜之间失去法理基础。
更可怕的是,一旦东北和南京在政治上统一,日本在东三省的经济特权也将受到威胁。关税、铁路、矿产、森林——这些他们用枪炮和贿赂换来的利益,都可能被新政府重新审查。
不行。
绝对不能允许东北易帜。
林久治郎坐下来,给关东军司令部发了一封急电。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张作霖拟易帜归顺南京。请速定对策。”
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正在和河本大作开会。
他看了一遍电报,没有说话,把电报递给河本大作。
河本看完,脸色也变了。
“司令官阁下,如果东北真的易帜——”
“我知道。”村冈长太郎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所以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皇姑屯的事已经打草惊蛇了。张作霖现在警觉性很高,我们再想暗杀他,难度比以前大得多。”
村冈长太郎沉默了片刻。
“暗杀不行,就用别的办法。”他说,“张作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很多人——老臣、将领、亲信。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易帜。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河本大作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从内部瓦解?”
“对。”村冈长太郎点了点头,“找到那些不满张学良、反对易帜、或者干脆就是贪财的人。给他们钱,给他们承诺——让东北军自己乱起来。只要东北内部不稳,易帜就推不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不能用关东军的名义去办。要找中间人,找那些和东北军高层有交情的商人、政客。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办成。”
“我明白了。”
河本大作站起身来,腿一并,鞠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兴奋——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更隐蔽的战场。
一个不需要炸药,不需要暗杀,只需要钱和谎言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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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不知道日本人的阴谋正在暗中发酵,但他知道一件事——东北军内部,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这份名单是情报部门花了半个月才整理出来的,厚达三十多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职务、活动范围和疑似联络对象。
张学良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
名单上最大的一条鱼,是常荫槐。
常荫槐,字翰香,吉林人,奉系元老,官拜黑龙江省省长。他是张作霖的老部下,从1917年就跟着张大帅打天下,战功赫赫,在东北军政两界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贪。
他贪钱,贪权,贪名。他的贪不是偷偷摸摸的贪,是明目张胆的贪。在黑龙江当省长期间,他利用职权大肆敛财,还纵容手下敲诈勒索、鱼肉百姓。张作霖不是不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人之际,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忍了。
但现在,常荫槐的贪,已经超出了张作霖能容忍的底线。
因为他贪到了日本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