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张学良身后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四个卫兵,手按在枪套上,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带来的二十多个卫兵都在大门外,在这个大厅里,他是孤家寡人一个。
如果今天他在这里——
不,不会。张作霖再狠,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动他。他毕竟是元老,是封疆大吏,在东北军政两界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动了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但如果他继续硬扛呢?
常荫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少帅,”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从一头咆哮的老虎变成了一只夹着尾巴的狗,“我刚才说话有些冲,您别见怪。调令的事,我服从组织安排。只是——我的那些手下,我在黑龙江的人,能不能——”
“你的手下,”张学良说,“会由你自己安排。但黑龙江的省长,不能再由你兼任了。”
常荫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声音干涩得像嚼沙子。
他退后一步,对张学良行了一个军礼。
转身的时候,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和进来时那种虎虎生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厅的门口,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那里。
是张作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慢地嘬茶。
常荫槐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大……大帅……”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老常,”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常荫槐的心口上,“你这辈子,就贪这么一回。我忍了。你要是再敢有第二回——”
他没有说下去。
但常荫槐已经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杀意。
不敢不敢不敢——”他连连摆手,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大帅,我再也不敢了!”
张作霖没有理他,端着紫砂壶转身走了。
常荫槐站在原地,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张学良,嘴唇抖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大厅里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和那盏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常荫槐一口都没喝的茶。
张学良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走到窗边,缓缓倒在了窗台下的花盆里。
水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窗外的槐树还在落叶。
九月的风穿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
和一丝血腥气——不是真的血腥,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气息。
张学良知道,常荫槐不会就这样老实下来。
一个收了五十万日元的人,不可能因为几句警告就洗手不干。
他一定会再动。
而他下一次动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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