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声巨响,铁路桥的钢梁轰然倒塌,砸进江里,溅起几十米高的水花。江水翻滚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静下来,带着那些扭曲变形的钢梁,一起向东流去。
这座桥是中东铁路的咽喉,也是日军从南面进攻哈尔滨的必经之路。炸了它,至少能为哈尔滨争取一个星期的时间。
但李杜知道,一个星期太短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时间让老百姓撤离,时间让部队布防,时间让张学良从关内回援。
他在等。
等张学良的十万大军从华北赶回来。但张学良能及时赶到吗?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11月下旬,哈尔滨进入战时状态。
街上到处是沙袋堆成的街垒,窗户上贴满了防震的米字纸条,路灯的玻璃罩被取下来以防震碎伤人。市民们在政府的组织下有序撤离——老人、妇女、儿童先走,青壮年留下来组织义勇军、救护队、运输队。火车站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像逃难一样。
一个老太太不肯走,坐在自家门口哭天抢地:“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这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家啊!”几个年轻的士兵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军官走过来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大娘,您先走。等仗打完了,我们接您回来。”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们一定要回来啊!一定啊!”
军官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但他必须让她走。必须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日军没有给李杜一个星期。
齐齐哈尔沦陷后的第五天,11月24日凌晨,关东军多门师团的先头部队就出现在了松花江南岸。
多门师团,全称“陆军第二师团”,代号“勇”。甲午战争打过,日俄战争打过,西伯利亚出兵打过——是日本陆军中最精锐的常备师团之一,兵员两万八千余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李杜站在松花江北岸的阵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南岸。
月光下,日军的阵列黑压压的一片——步兵、骑兵、炮兵、辎重兵,还有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望远镜里,他清楚地看到日军士兵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戴眼镜的、留胡子的、咧嘴笑的、面无表情的——他们也是人。但他们是要来杀他的人。
李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的阵地。战壕里,士兵们紧握着枪,眼睛盯着前方,嘴唇紧闭。他们的军装破旧,枪支陈旧,有的人连棉鞋都穿不上——脚上缠着破布条,站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
李杜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堵得慌的感觉压了下去。“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沙哑,“今天这一仗,可能是我李杜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仗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你们。”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士兵脸上扫过。
“你们每一个人,不管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是英雄。东北不会忘记你们,中国不会忘记你们。我李杜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洪亮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我在,哈尔滨就在!哈尔滨在,东北就在!”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几百条枪同时拉动枪栓的脆响——“咔嚓、咔嚓、咔嚓”,像一首无声的、充满杀气的战歌。
日军在凌晨四点半发起进攻。先是炮击——两百多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倾泻在北岸阵地上。松花江的冰面被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窟窿,江水夹杂着碎冰涌上来,又很快在零下的气温中重新冻结。北岸的泥土被炸得翻了起来,黑土和白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肮脏的、让人作呕的灰黑色。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停了。
“日军过江了!”一个士兵喊道。
月光下,日军的先头部队踏上了松花江的冰面。坦克在前,步兵在后,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蚂蚁。冰面很滑,有人在上面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坦克的履带在冰面上碾出一道道深深的白印,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李杜没有命令开火。
他要等。等日军走到江心,等他们的队形密集起来,等他一声令下就能打死最多的人。
日军越来越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打!”
所有的机枪、步枪、迫击炮同时开火。冰面上立刻倒下了一片——有人被子弹击中,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有人掉进了被炮弹炸开的冰窟窿里,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沉了下去;有人趴在冰面上朝北岸还击,但冰面上太滑了,连瞄准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