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北平。雪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顺承王府的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没人去扫。不是没人干活,是没人敢——自从东北全境沦陷的消息传来,整座行营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学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那面被雪压得低垂的青天白日旗上。
他的背影沉默、僵硬、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谭海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他已经在这站了半个小时了,不敢敲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少帅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昨天只喝了半碗粥,前天吃了两口馒头,大前天——大前天好像什么都没吃。但他不敢劝,因为劝了也没用。上回他端着饭进去,少帅看了一眼,说“放下吧”,然后就没再碰过。谭海过了一个时辰进去收碗,面坨了,汤凉了,连筷子都没动过。
他叹了口气,端着面退回厨房。再热一次吧。热了凉,凉了热,一碗面热了四回还是五回,他已经记不清了。杨宇霆从走廊那头匆匆走来,脚步急促,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沓电报,走路带风。看到谭海站在厨房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少帅呢?”
“还在书房站着呢,站了一上午了。”
杨宇霆皱了皱眉,大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寒风裹着雪花从门外灌入。张学良没有回头。
“少帅。”杨宇霆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张学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转身。“什么事?”
“马占山来电。他已经撤到海拉尔了,部队损失很大,士气低落,需要补充兵员和弹药。李杜来电,他到了哈尔滨以北的巴彦,正在收拢溃散的部队,暂时在那一带落脚。丁超来电,他撤到了牡丹江一带,部队还在整理,具体数字暂时还没有报上来。”杨宇霆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关东军已经占领了齐齐哈尔和哈尔滨,现在整个东北,除了辽西的锦州一带,基本上全部沦陷了。”
他顿了一下,把那沓电报放在桌上。纸张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叹息。他终于说出来了。
张学良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像变了个人,老了十岁。但眼睛是亮的。是那种在大火中烧过之后重新淬炼出来的亮,不刺眼,但烫人。
“锦州还在?”他问。声音沙哑。三天没怎么说话,喉咙像生了锈。
“还在。荣臻在锦州主持防务,他来电说,只要能守住辽西走廊,日军就进不了关内。”
张学良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那沓电报,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封都看了两遍,有的甚至看了三遍。然后他把电报放下,对杨宇霆说了一句话:“给南京发电。我要见□□。”
杨宇霆愣住了。见□□?这个时候?东北丢了,全国都在骂少帅,□□会见他?见他干什么?把罪名坐实?还是找人背锅?
“少帅,现在去见□□,恐怕——”
“你只管发电报。”张学良打断了他,“见不见是他的事。发不发,是我的事。”
杨宇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要走。张学良忽然叫住了他。
“杨督办。”
“在。”
“你说,东北丢了,是不是我的错?”
杨宇霆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张学良,看不到少帅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是日本人太狡猾”,想说“是南京方面不支持”——但那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少帅不是在问他,是在问他自己。
“少帅,”杨宇霆的声音很低,“东北丢了,我们都有责任。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责,是守住关内,打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窗外雪还在下。谭海又端着一碗新热的汤走了进来,这次张学良坐回了椅子上,端起碗,用筷子夹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已经煮得太烂了,一夹就断。他又夹了两根,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谭海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他。少帅终于吃东西了。这是三天以来的第一次。
顺承王府的走廊上,副官们站成一排,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有人靠着墙抽烟,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有人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年轻的参谋从参谋部跑出来,跑得太快了,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刘多荃。刘多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慌什么?”
“刘副官,关内的电报!十几封,都是问东北情况的!”年轻的参谋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把电报纸,“南京、太原、济南、广州、成都——各地都在问。有的问能不能支援,有的问要不要出兵,有的问——”他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有的问少帅是不是要下野。”
刘多荃的脸色沉了下来。下野。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东北军的心窝。东北丢了,全国都在骂,南京方面也有人放风,说张学良“不配再指挥东北军”。这些话在行营里传得沸沸扬扬,没人敢当着少帅的面说,但背地里都在议论。
“电报给我。”刘多荃把那些电报接过来,“这些事,少帅会处理。你们的任务是做好本职工作,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