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T大报到日。
秋日的阳光正好,褪去了夏末的燥热,变得清澈明亮,透过校园里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空气里有新修剪草坪的清香,油墨未干的海报气息,和一种独属于大学校园的、混杂着自由、期待与隐隐躁动的特殊荷尔蒙。
人流如织。全国各地的新生拖着各式行李箱,在父母或亲友的陪伴下,涌向各学院的报到点。欢声笑语,天南地口音,崭新的憧憬,将这座百年学府染上一层生机勃勃的喧嚣。
沈悠独自一人,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站在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的新生报到处队伍里。书包不再沉得坠肩,里面只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几张证件照,和一个装着各种奖金银行卡和少量现金的旧钱包。很轻。但感觉又很重。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是长期缺乏深度睡眠留下的淡青色阴影,但那种曾经几乎将她压垮的、濒临崩溃的枯槁感已经消失,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的疲惫和一种清晰的、近乎锐利的清醒取代。她看起来依旧单薄,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像一株经历狂风骤雨后、在岩石缝里重新扎下根、静静积蓄力量的野草。
“沈悠?你是沈悠吧?”负责登记的高年级学姐眼睛一亮,接过她的通知书,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哇!真的是你!省状元!还选了咱们学院!学妹厉害啊!”
周围排队的新生和家长也纷纷投来注目礼,低声议论。沈悠的名字和“满分状元”的光环,在T大这样的顶尖学府里,依然引人瞩目。
沈悠只是对学姐礼貌地、略显疏离地笑了笑,简短地说:“学姐好。麻烦你了。”
办好手续,领了校园卡、宿舍钥匙和一沓新生指南。她没有立刻去宿舍,而是捏着那张薄薄的、印着“机械工程”专业字样的校园卡,在熙攘的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
机械工程。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建议,父母不懂,老师或许会惊讶一个状元女生选这个。但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填上了这个志愿。
为什么?
因为梦里那辆失控的、杀死了她的机车?因为父亲那双永远洗不净油污、却能修好任何器械的手?因为周景明在咖啡馆画的四冲程循环图?还是因为……一种更模糊的、想要亲手“制造”点什么、想要理解并掌控那些曾经背叛过她的“机械”的冲动?
她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专业,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那扇通往“理解死亡”、“重造生路”的门。
“沈悠?”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校园环境特有的松弛。
沈悠转过身。
周景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办完了手续,肩上随意搭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和她一样的校园卡和资料袋。他穿着简单的灰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整个人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清爽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像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物理?”沈悠问,目光落在他手里资料袋上隐约可见的“物理学院”字样。
“嗯。”周景明点头,走近几步,很自然地和她并肩站着,一起看向远处涌动的人潮,“家里……希望我学这个。我自己也觉得还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悠听出了那“家里希望”背后或许存在的压力,也听出了“自己也觉得还行”里那份属于他的、冷静的权衡与接纳。他没有反抗所谓的“父辈影响”(大学教授家庭),但也没有全然被动。物理,大概是他能接受的、与家族期待和个人志趣的最大公约数。
“挺好。”沈悠说。她是真觉得挺好。周景明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探索那些最本质的规律。而她,或许更适合与更具体、更“脏”一点的钢铁和机油打交道。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两艘刚刚穿越风暴、终于抵达新港口的小船,暂时停泊,感受着周遭陌生的平静与喧嚣。
“接下来去哪?”周景明问。
“随便走走。看看社团招新。”沈悠说。她其实没什么明确目标,只是想用脚步丈量这片新的土地,这片她用一张满分试卷和无数血泪换来的、可以短暂喘息、并谋划下一步“逃亡”或“进攻”的根据地。
“一起?”周景明很自然地提议。
沈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刻意交谈,只是并肩,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在梧桐大道上。路两旁是各色社团招新的摊位,五花八门,热闹非凡。音乐社的学长在弹唱,动漫社的COSER在派发传单,辩论队口若悬河,志愿者协会热情洋溢……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沈悠过去十八年人生里,几乎从未真正融入过的、属于“正常”大学生的鲜活世界。
她平静地看着,听着,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观察另一个维度的生活。热闹是他们的,而她的战场,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质地,只是更换了场地和武器。
直到,她的脚步,在一个相对冷清、摊位布置也略显粗糙的展位前,停了下来。
展位后面挂着一条手写的、不算工整的横幅:“未来机车设计联盟——欢迎对速度、机械、未来交通感兴趣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