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小组?挺好。”陈宇飞笑了笑,目光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他们身后那栋高耸的、象征着顶尖科研资源的工程大楼,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辆昂贵的杜卡迪,语气随意地说,“我现在跟着系里一个搞智能底盘控制的实验室打杂,导师是长江学者。平时课业重,实验室项目也紧,还要准备GMAT……时间总不够用。也就周末有点空,出来跑跑车,放松一下。这车是我爸送的升学礼物,说是让我别丢了老本行,偶尔也得摸摸真家伙,找找感觉。”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聊天气,但每个词都精准地勾勒出他如今身处的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重量级的导师,国际化的视野(GMAT),以及,随手可得、价值不菲的“玩具”和“放松方式”。
那是一种沈悠他们需要拼命打工、算计每一分钱租赁费、在简陋活动室里熬夜争吵才能勉强触及的“起点”。
“你呢,沈悠?在T大学得怎么样?机械工程?女生学这个,挺有魄力。”陈宇飞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变化颇大的旧物。
“还行。”沈悠依旧简短。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交大在车辆这块,资源还是不少的。”陈宇飞递过来一张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电话、邮箱,和“上海交通大学车辆工程”一行小字,“我实验室那边,有些测试设备或许你们能用上,比租学校的便宜。当然,得看项目。”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礼貌,周到,甚至带着一种“老同学”的、“强者”对“弱者”的、居高临下的善意。但沈悠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善意下面,是厚厚的、透明的壁垒。他不再是那个在山路上和她、和林薇一起飙车的叛逆少年,而是一个已经步入另一条轨道、目标明确、资源充沛的“交大学子陈宇飞”。他提及“帮忙”和“资源”,更像是一种社会关系的展示和确认,而非真正的关切。
“谢谢,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解决。”沈悠没接那张名片,语气平静。
陈宇飞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行,有需要随时联系。那我先走了,约了人。”
他重新戴上头盔,跨上杜卡迪。引擎再次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他对他们点了点头,拧动油门,流畅地驶离,留下一道淡淡的、混合着高级机油和炽热金属气息的尾迹,很快消失在校园林荫道的尽头。
周景明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陈宇飞消失,才淡淡开口:“他变了不少。”
“嗯。”沈悠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陈宇飞消失的方向。她想起梦里那个在交大实验室穿着白大褂、从容讲解的陈宇飞,又想起刚才这个骑着杜卡迪、递出名片的陈宇飞。梦境与现实,以某种扭曲的方式重叠了。他确实走上了那条被规划好的、光鲜的精英之路,看起来适应良好,甚至如鱼得水。
只是,不知道午夜梦回时,他是否还会想起那些被没收的机车钥匙,那间不见天日的特训教室,和那个被硬生生剥离、重塑的、曾经的自己。
“走吧。”周景明说。
两人转身,朝着自己那个简陋、杂乱、充满争吵与不确定性的活动室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刚才杜卡迪留下的嚣张痕迹,背道而驰。
一个是斥巨资装备、步入顶尖实验室、拥有清晰上升路径的“正规军”。
一个是在陋室中挣扎、自筹经费、前路迷茫的“游击队”。
两条路,两种人生,在此刻的T大校园里,短暂交汇,又迅速远离。
沈悠握紧了背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她不知道哪条路更好,更正确。
她只知道,身后那条看似光鲜的道路,不属于她,也承载不了她必须完成的、那些沉重的救赎与承诺。
而她选择的这条荆棘路,裂缝已经显现,但脚步,不能停。
距离那个雨夜,129天。
第一张设计图,布满错误的裂痕。
第一笔启动资金,遥不可及。
第一次明确分工,碰撞与磨合刚刚开始。
而另一个世界的倒影,已骑着昂贵的坐骑,从身旁呼啸而过。
前方的路,依旧昏暗崎岖。
但手中的铅笔,桌上的草图,身边的战友,
是他们此刻唯一的,
也是全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