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以为自己在“改进”,在避免噩梦重演,却被林薇一眼看出,她画的东西,很可能正是导致“刹车脚感差、热衰减快”的元凶!她正在用从“死亡经验”中得来的、似是而非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直觉”,来指导设计!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了出来。她看着自己笔下那套“精心设计”的刹车系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噩梦经验,那些恐惧,在给予她警醒和动力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她的桎梏,将她引向另一个方向的错误。
“我看看。”周景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拿起沈悠的草图,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停留在刹车系统部分。他眉头微蹙,从旁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初步建立的制动系统简化数学模型。
“林薇说得有道理。主缸活塞面积和卡钳活塞面积需要匹配,油路长度和管径影响液压传递速度和压力损失。你这里的参数设置,根据我的初步计算,确实可能导致制动力不足和响应延迟。”他边说,边在草图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和估算值。
数字冰冷,结论清晰。沈悠的设计,在理论层面就被判了“有问题”。
她僵在那里,手里的铅笔仿佛有千钧重。第一次尝试,就出现了裂缝。不是团队合作的裂缝,是她自己内心那套由恐惧和经验构筑的“知识体系”的裂缝。她以为自己在“重造”,结果可能只是在“重复错误”,甚至“创造新的错误”。
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层的恐惧涌上来。如果连最基本的刹车系统她都设计不好,如果她那些用命换来的“经验”根本不可靠,那她凭什么去“重造”安全?凭什么去避免那个雨夜?
“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林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直率,“画错了改就是了。谁第一次画图就能对?我第一幅墙绘还被甲方骂得像狗屎呢。”
她拿起橡皮,不由分说地擦掉了沈悠画的那部分刹车系统。“重画。按最简单的来。先保证能刹住,再想别的。”
沈悠看着被擦掉的那片凌乱线条,又看了看林薇平静中带着不耐的脸,和周景明专注计算的眼神。那股冰冷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羞愧,是清醒,也是一丝微弱的、被拽回现实的踏实感。
是的,画错了,改就是了。这里不是一个人面对死亡预告的绝望战场,而是一个可以犯错、可以争论、可以被纠正的、属于“学习”和“创造”的工坊。尽管简陋,尽管充满分歧,但这里有人能用经验指出谬误,有人能用计算验证对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铅笔,在擦掉的地方,按照林薇说的“最简单直接”的原则,和周景明计算出的基本参数范围,开始重新勾勒。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一次,线条依旧有些颤抖,但目标明确了许多。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完全黑透。活动室里,灯光苍白,空气混浊。四个身影伏在案前,争论声、书写声、键盘敲击声、铅笔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微弱,却持续不断。
周六下午,沈悠和周景明去机械创新实验室熟悉设备,顺便咨询租赁费用。
实验室在另一栋更现代化的工程大楼里,宽敞明亮,各种数控机床、3D打印机、激光切割机排列整齐,空气中是冷却液和金属切削液的淡淡气味。穿着工装的研究生们正在操作设备,加工各种精密的零件。一切都规范、高效、充满“正规军”的气息。
相比之下,他们那个堆满破烂的活动室,像个难民营。
咨询完价格,两人都有些沉默。即使是最基础的使用,费用也远超他们目前的承受能力。
走出工程大楼,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悦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大楼前的空地上。
是一辆崭新的、深灰色的杜卡迪PanigaleV4。流线型的车身,裸露的红色车架,碳纤维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峻的光。车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贴纸,只有简洁的线条和那个著名的意大利logo,透着一种无需修饰的、金钱与性能堆砌出的傲慢美感。
车上的人摘下头盔。是陈宇飞。
他看起来和两个月前又有些不同。头发剪得更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了清晰的发际线。皮肤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大概是刻意晒过或者进行过户外运动。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某个小众但昂贵的机能风品牌外套和长裤,脚上是限量版的运动鞋。整个人褪去了高考前那种被压榨到极致的苍白和病态瘦削,变得精壮、挺拔,脸上带着一种经过良好休息和营养调理后的、属于精英阶层预备役的从容气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冰封的漠然,而是一种重新聚焦的、带着明确目标和距离感的冷静,甚至有一丝隐约的、属于掌控者的锐利。像一台经过彻底检修、升级、重新编程后的精密仪器,恢复了运转,并且明确了自身的任务和层级。
他跨下车,动作流畅有力,将头盔随意夹在腋下,目光扫过周围,然后,落在了刚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沈悠和周景明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度惊讶和礼貌的微笑,朝他们走了过来。
“沈悠,周景明?这么巧。”陈宇飞的声音也变了,更沉稳,更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易于让人产生好感的语调,“你们也来工学院这边?”
沈悠看着走近的陈宇飞,看着他身上每一处细节透出的、与她和周景明(穿着普通卫衣和牛仔裤,背着旧书包)截然不同的“大学生活”质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种清晰的、关于“平行世界”的认知。
“嗯,来看看设备。”沈悠简短地回答。
“周景明,久仰,物理学院的状元。”陈宇飞转向周景明,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我最羡慕你一直成绩无敌。”
周景明平静地和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项目吗?”陈宇飞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一个兴趣小组,随便弄弄。”沈悠不想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