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果的通报,在一个沉闷的周三下午,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两所涉事高校的公告栏上,也以邮件形式发送给了大赛组委会和相关团队。
措辞官方,严谨,剥除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事实与裁决。
经查,华东杯区域赛“电戟”项目涉及的抄袭行为,系S大学参赛队员王某(硕士研究生)个人所为。其利用参与两校学术交流活动的机会,违规接触并复制了T大“灵动”团队未公开的设计资料与过程文件,经篡改、拼凑后,作为“电戟”项目的核心创新点进行申报。调查显示,上海交通大学参赛成员(包括陈宇飞)在区域赛答辩前,对王某的抄袭行为并不知情。
然而,“不知情”并不能免除所有责任。根据大赛章程和高校学术纪律规定,“电戟”团队被取消成绩与参赛资格的结果不变。S大学对涉事学生王某给予留校察看处分,并启动后续学术不端调查程序。而上海交通大学方面,虽未认定陈宇飞等人存在主观抄袭故意,但“监管不力、审核不严”的连带责任无法推卸。陈宇飞及其主要队友的保研资格被一票否决,档案中留下相关记录。这意味着,他们希望通过优异竞赛成绩获取保研“绿色通道”的打算,彻底落空。
对陈宇飞而言,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他父亲的公司或许能为他铺就实习、就业的坦途,但在顶尖学府的学术晋升路径上,这样一个污点,足以堵死最便捷的那扇门。他只剩下一条更加艰难、变数更多的路——和千军万马一起,去考外校的博士,用绝对过硬的笔试和面试成绩,来洗刷这份履历上的瑕疵,证明自己。而这条路,在T大、交大这样的学府里,竞争之惨烈,不亚于任何一场战争。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傍晚,陈宇飞找到了“未来机车设计联盟”的活动室。
他一个人来的。没骑那辆扎眼的杜卡迪,也没穿任何带有品牌标识的衣服,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修饰,只剩下一种被重击后的、真实的疲惫与落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几次,才轻轻敲响。
开门的是周小雨。看到门外的陈宇飞,她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警惕和复杂的神色。活动室里,沈悠、周景明、林薇正在工作台前讨论着新的电机选型方案,闻声也抬起头。
空气瞬间凝滞。只有3D打印机在角落里发出单调的嗡鸣。
陈宇飞的目光,艰难地掠过周小雨,落在房间深处的沈悠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用嘶哑干涩的声音说:
“我……来道歉。”
道歉。为区域赛上那场不光彩的“重合”,为他团队(哪怕是被蒙蔽)给对方带来的伤害和麻烦,也为……或许,为高中毕业后那渐行渐远、最终走向对立的选择。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林薇抱着胳膊,靠在堆满零件的货架上,嗤笑一声,语气尖锐,“而且,抄的人又不是你,你道哪门子歉?替你们交大清理门户?”
陈宇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他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重新看向沈悠,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锐利或隐藏的优越感,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处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理解。
“我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知道了。很生气。他说……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我们理亏。对你们造成的困扰,应该有个交代。而且……”他再次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他说,都是高中同学,闹到这一步,太难看了。”
“所以你是被你爸逼着来的?”林薇的嘲讽更甚。
“是。”陈宇飞居然直接承认了,没有丝毫掩饰,“他逼我来。但……我自己也想来说清楚。”他看向沈悠,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沈悠,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电戟’的事,我确实不知情,但作为队长,我难辞其咎。保研资格没了,是我该付的代价。我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无视了林薇戒备的眼神和周小雨的瑟缩,目光紧紧锁着沈悠,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想问一句——全国赛,你们还缺人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原本充满敌意和尴尬的空气,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林薇的眉头瞬间拧紧。周小雨捂住了嘴。周景明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平静地看向陈宇飞,眼底是审视与衡量。沈悠则完全愣住了,看着陈宇飞,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缺人?”林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缺人也不会缺到你头上吧?陈大少爷,您可是差点把我们饭碗都砸了的人,现在想加入?怎么,保研路断了,想来我们这儿找补?还是你爸又给你下了什么新指示?”
陈宇飞对林薇的尖锐讽刺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动怒,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苍白:“随你怎么想。但我说的是真的。全国赛的规则我看过了,允许最多三所高校的学生组队。你们现在是T大和‘城市艺术学院’,还差一个。我的专业是车辆工程,在交大跟的实验室是做底盘控制和智能驾驶辅助的,和你们‘灵动’的安全与稳定性设计方向有很强的互补性。我参与过实际的车载控制器开发项目,有嵌入式编程和硬件在环测试的经验。这些,是你们现在团队里欠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摊开的图纸、电路板和传感器模块,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换了我,我也不信。但全国赛不比区域赛,对手更强,赛制更复杂,技术要求更高。光有好的设计和理念不够,还需要扎实的工程实现能力和系统集成能力。这些,我能补上。”
“至于动机……”他自嘲地笑了笑,“没错,我保研的路断了,需要别的有分量的成果来证明自己,为考博增加筹码。加入一个有潜力、有争议性但刚刚证明了清白的团队,一起冲击全国奖,对我而言,是目前能看到的最优解。这对你们,也是补充短板、增加胜算的机会。我们可以签协议,我的工作完全透明,所有代码和设计贡献可追溯,知识产权清晰归属团队。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行,或者我有任何不当行为,随时可以让我退出。”
他说得很实际,很功利,也很坦率。没有煽情,没有道德绑架,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能力互补。将一个原本尴尬甚至对立的局面,硬生生扭成了一个可能“双赢”的合作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