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俞静静听着,见安嬷嬷不再说下去,这才轻声道:“母妃,很期待我。”
安嬷嬷落泪,叹息道:“是啊,王妃很期待郡主。”
赵姝疼惜珍爱头一个孩儿,心底便对自身血脉生出格外珍重的期许。故而怀了第二胎时,她满心皆是温柔惦念与期盼,满心欢喜的盼着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当怀胎九月,差一月临盆之际,她得知孩儿胎停腹中,她心如刀绞,难以置信,唯恐又失,反复与太医确认,最后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什么忌讳、伤身隐疾全都顾不上了,执意要用猛药催生催产,未孩儿博取一线生机。
活着的人总是愧疚不安。纵没见过生母,但黄土埋身,被隔断的只是肉身,难掩心。
热气氤氲,几行清泪覆面,碎泪滴落,悄无声息坠入浴池中。
裴照俞想问安嬷嬷。父王是不是很讨厌她?是她的出生害死了她心爱的妻子。又想问问兄长,恨不恨她令他失去母亲?是会怨是会恨的吧。
府中连一副母妃的画像都没有。
安嬷嬷见裴照俞半天不语,便绕到前去,看见裴照俞一直压抑着声音,无声的落泪,整个人被哀伤摧残。安嬷嬷也跟着落泪,满心疼惜。
“这些与郡主你无关呐,这些。。。。。。种种,都与你无关呐孩子。”
安嬷嬷心痛她养大的孩子,不再遵循规矩礼数,用悲声呼唤着她。顾不得裴照俞还身在浴池之中,俯身将她轻拢在怀里。像她幼时哄着她睡觉那般,轻拍安抚。
所有的潮湿与悲伤,随着天光破晓,消散而去。
阳光明媚好天色,沈嘉濯至川东王府登门拜访。
他的墨发用一只青花白玉簪束起,松松挽成高髻,一身宝蓝色的丝锦广袍,衬得他矜贵不凡一缕深蓝色的发带慵懒垂落肩头,清隽添了一丝柔意。
栏下的枝叶经过几日的风雨磨洗,翠意更浓,舒展动人,层层叠叠格外清新透亮。少年立于廊亭之下,身姿挺拔,眉宇得意流光。
沈嘉濯行礼:“郡主安好。”
裴照俞笑着轻叹了一口气,向他走去,“许久不见,世子。”
许久。这词让沈嘉濯心中欢喜,的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的确有五六日未见郡主了。”
裴照俞皱眉。才五六日?时间为何过得如此之慢?以为过了有十天半月。
这是天色浑蒙多日使然。
二人缓步行至庭院,在亭中坐下。川东王府庭院内种了许多花草,皆被打理照看的得当,一路过来,春色满园。
这里的一切,清幽静雅一如既往。沈嘉濯想。
前世婚后,他携妻子回门,在院中绕了几圈,眼下还是忍不住环顾。
“这些是我母妃在时就种的花草,”裴照俞抿了一口茶,“世子似乎很感兴趣?啊,我忘了,世子在外本就是去观山水花草的,对这些自然是有兴致。”
沈嘉濯看出裴照俞的兴致不高,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是在下突然拜访,叨扰到郡主了。”
“世子多虑了,我方才睡醒,眼睛还有些困涩。”
当下已过午后,阳光灿烂,微风轻抚庭院,风中无阴凉、燥热之气,温煦宜人。
阿俞说才睡醒,证明她昨夜没睡好,为何没睡好?
沈嘉濯看向安嬷嬷,安嬷嬷平静与之相对,没有半点反应。云却也只管站在一旁,没有过多表情,站在最外的云姜则是低着头。
裴照俞道:“世子喜欢这院中的花草吗?这院中的花草不是我所种,我也没有打理过。所有全然不知花名,只知它们一年四季都开着花,赏心悦目。若是识得些,还能陪世子闲步漫游,一一细说品类。”
沈嘉濯问:“府中的花匠,没有将这些花草的种类列成册吗?”
“没有。”
“郡主,对这些感兴趣吗?”
“不知为何,现下有了。”
裴照俞没有说谎,她原本向来对园中的草木花草毫无兴致,从不会特意驻足观赏。
可不知怎的,连日雨天阴沉潮湿,闷在府中也无从出门散心。偏偏这庭院里繁花盛放不断,草木郁郁葱葱。天色暗沉衬得满园浓郁色彩更为鲜活,出奇的引人注目,不知不觉间,竟也能静下心来,望着眼前景致,舒展了不少忧思。
他低声探问她:“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郡主细说这院中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