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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第2页）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一张纸。是一张银票，一万二千两。纸上有字，是父亲随手记的账目：“三批药材结余”“铺面租金”“马料钱”。笔迹潦草，数字后面跟了个圈，像是写着写着分了神。

他想起小时候趴在账房桌边看父亲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父亲的手在账本上飞快地写。写完了把本子合上，低头看他一眼：“看什么看？又看不懂。”

他说：“我以后就能看懂了。”

父亲没接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白发。昨天他从城墙上走下来，阳光底下，鬓边的白发一根一根的，比以前多了好几根。

他拿着那张银票，看着父亲潦草的笔迹，看着那个写到一半分了神的圈。父亲什么都记在纸上。药材、租金、马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他从不在纸上写“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他把银票折好，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塞进怀里。

又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一个绸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顶束发玉冠。白玉温润，雕工精细，冠沿的云纹一笔一划透着功夫。他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这是奶奶的东西。

父亲说过，奶奶还是金国王妃的时候，见过无数的珍奇异宝。她在金国待了那么多年，后来回了牛家村，什么都不稀罕了，只留下了几样旧物。这顶玉冠就是其中之一，她一直收着，说是要留给大孙子的。

他上次回家，奶奶拉着他的手，摸着他头上的发带，说：“过儿，你也不小了，该束冠了。奶奶给你留了一顶玉冠，你爹收着呢。等你成婚那天，奶奶亲自给你戴上。”

他笑着说：“奶奶，我还早着呢。”

奶奶瞪他一眼：“早什么早？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你娘定亲了。”

他没想到，奶奶等不到他成婚那天了。

她把玉冠提前给了他。

不是成婚那天，是他出门这天。

玉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秀气，比小时候工整了许多：“哥，奶奶让我带给你的。玉簪是我配的，腰带是我编的。——晴儿”

他拿起那根玉簪，素净简洁，簪头只磨了一道浅浅的弦纹。她懂，他不喜欢花哨的东西。

又拿起那条腰带，缎面光滑，针脚细密。他翻过来，背面绣了两个字，用最细的针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平安”。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绣字。他只知道，她从前连扣子都缝不齐。

笑意还在嘴角，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把玉冠、玉簪、腰带一样一样收好，放在最贴身的地方。玉簪插进发髻，腰带系好，长短正好。

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院子里，完颜萍已经在练刀了。耶律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留了下来，替杨康盯着襄阳的铺子，也帮郭靖守城。

杨过把玄铁重剑背到背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房间里很空。窗台上，晨风轻轻吹过。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迈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很暖，风很轻。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