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吃饭去。”郑深站起来,把舟舟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舟舟自己穿外套,拉链拉了三次都没拉上去。方屿蹲下来,帮他把拉链对齐,一只手按住下摆,一只手把拉链头轻轻拉上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谢谢哥哥!”舟舟说。
“不客气。”方屿站起来,拿起长椅上的纸袋和围巾。
三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舟舟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郑深的手,右手拉着方屿的手。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个小将军在检阅他的部队。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左边看看郑深,右边看看方屿。
“爸爸,”他说,“我想要哥哥也当我爸爸。”
郑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屿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舟舟。舟舟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看了看郑深,又看了看方屿,补充道:“两个爸爸。”
郑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大概半秒,然后涌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童言无忌”,不是“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而是——方屿会怎么想。
他看向方屿。
方屿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片的、明显的红,是从耳尖开始蔓延到颧骨的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刚冒头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舟舟,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一下,蹲下来,平视舟舟的眼睛。
“你已经有一个爸爸了。”方屿说,“而且你爸爸已经很好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舟舟的脸。“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
舟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大方地说:“那你当我哥哥吧。”
“好。”方屿说,“那我当你哥哥。”
舟舟满意了。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郑深站在方屿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方屿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可能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方屿在电梯里低着头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舟舟第一个冲了出去,然后回头喊:“爸爸!哥哥!快来!”
方屿笑着跟上去。郑深走在最后面,看着方屿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板鞋踩在商场的光滑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跟着那个背影,走过商场的走廊,走过一排排店铺的橱窗,走过从玻璃穹顶漏下来的正午的阳光。
阳光落在方屿的肩膀上,羽绒服的面料上有一层细细的绒,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方屿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发尾微微带着一点弧度,走路的时会轻轻弹动。
郑深看着这一切。
方屿的背影,方屿的头发,方屿肩膀上那片暖白色的光。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了胸腔里那个小抽屉里。那个抽屉今天已经装了很多东西了。方屿在海洋球池里笑弯了腰的样子。方屿抱着舟舟轻轻拍他后背的样子。方屿说“那你当我哥哥吧”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尖。方屿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温柔的、不伤人的拒绝。
他把抽屉关上。不是锁上。是关上。因为他还想往里面放更多的东西。
餐厅在一层,是一家粤菜馆,有适合儿童的座位和清淡的菜式。方屿帮舟舟把儿童座椅的扣子系好,在他旁边坐下来。郑深坐在对面。
服务员拿来菜单的时候,方屿把菜单推给郑深。“您点吧,我都可以。”
郑深点了几个菜——虾饺、烧卖、肠粉、蒸排骨,又给舟舟点了一碗云吞面。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方屿:“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方屿接过去,翻了翻,加了一个白灼菜心和一个例汤。
菜上来了。方屿帮舟舟把云吞面吹凉,把碗推到舟舟面前。舟舟自己拿勺子吃,吃得很慢。
方屿自己也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郑深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方屿吃了一口虾饺,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然后眯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好吃”的表情,很轻,但很真。
“好吃吗?”郑深问。
方屿点了点头,嘴里还有东西,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他说:“这家虾饺不错。虾很新鲜。”
“我经常带舟舟来这家。”郑深说,“他喜欢吃这里的云吞面。”
“舟舟胃口好吗?”方屿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面的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