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和原胎质接近的瓷粉调配。不能直接用石膏。石膏太白了,和龙泉窑的灰白胎反差太大。”
苏砚之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方晓。方主任是我父亲。”
苏砚之看了一眼工作室门口。方主任已经走了,只剩下那三个年轻人坐在修复台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没有再说什么,让三个年轻人继续看器物。看清楚了,再动手。
跟班学习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三个年轻人各自完成了第一件独立修复的器物。
方晓修的是那件龙泉窑青瓷盏。圈足的磕缺处被她用瓷粉调配的补缺材料填补得严丝合缝,上色之后的釉面和原器物的梅子青几乎分辨不出差异。只在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一个小小的“方”字。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各自刻下了自己的姓。小姑娘姓叶,刻了个“叶”字。男生姓李,刻了个“李”字。三件器物,三个字,并排放在工作室的验收台上。苏砚之一件一件地检查。修复痕迹都处理得很好,刻字的位置和深浅也符合规范。
“可以入库了。”
三个年轻人松了口气。方晓把三件器物装进锦盒,捧在怀里,和另外两个同伴一起去了省考古院库房。老周打开锦盒,一件一件地取出、检查、登记。看到圈足内侧那三个新刻的字时,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把修复刀。牛角柄,刀刃极薄,和之前给林晚的那一把是同一批——都是苏振海年轻时用过、后来传给苏砚之、苏砚之用旧了之后交给老周保管的。
“一人一把。”老周把刀分给三个年轻人,“苏振海老师当年用的刀。苏老师传下来,我替她保管着。现在该传给你们了。”
方晓接过刀,手指在牛角刀柄上轻轻摩挲。刀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刀刃被磨得很短,但刃口依然锋利。“周老师,苏振海老师用这把刀修过什么?”
老周从铁皮柜里取出苏振海的修复档案,翻到其中一页。“这把刀,他用来修过一件元代龙泉窑青瓷盘。和你修的这件龙泉窑盏是同一个窑口,时代也相近。”
方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六十年前,苏振海握着这把刀修了一件龙泉窑青瓷盘。六十年后,她握着同一把刀修了一件龙泉窑青瓷盏。两件器物,同一个窑口,同一把修复刀。刀柄上留着六十年间所有握过它的人的手温,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瓷器的釉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光泽。
三个年轻人走出库房的时候,方晓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门缓缓关闭,门缝里最后一缕灯光照在霍仲年立的那块碑上——“窑火虽灭,子姓不灭。”
从省考古院出来,苏砚之去了疗养院。
苏振海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窗台上的建盏已经被她取走了,现在放着的是她带来的一只新盏——宋代建窑兔毫盏,铁胎,釉面有银毫,是陆时衍从考古院的库房里借出来的。他说,爷爷的窗台上不能空着。
苏砚之将新盏放在窗台上。夕阳的光穿过盏心,将银毫映成细细的流光。她在爷爷的床边坐下。床单换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书——是《修器如修心》的样书,爷爷没来得及看到正式出版。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把牛角柄修复刀——爷爷传给她、她用了很多年、又交给老周保管、老周传给了三个年轻人每人一把的那一批刀中的最后一把。她没有传出去,留在了自己手里。刀柄被爷爷的手、她的手、林晚的手、方晓的手握过。牛角上的光泽一层叠一层,像老窑瓷的包浆。
“爷爷,”她握着刀,声音很轻,“您的刀传下去了。方晓拿了一把,小叶拿了一把,小李拿了一把。林晚也有一把。您用过的刀,现在在五个年轻人手里。她们会用这些刀修更多的器物。您的手艺,跟着刀传下去了。”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将细碎的夕阳光斑洒在窗台的新盏上。银毫在光斑里一闪一闪的,像爷爷修复建盏时刀尖走在冲线上的样子——手是抖的,但刀尖落在冲线上的时候,稳得像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