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黑头却“哼”了一声,说:“啥字典?戏才是你的字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在五十年代中后期,剧团一步步地走上了正规,成了国营单位了,对业务抓得很紧。那时候,每天早上,作为武功教练的黑头早早地就把那些年轻学员带出来,到河边上去练功。黑头是一个十分严厉的人,一脸的铁色,平时又不爱多说话,学员们都有点害怕他。
有一天,一个学员练功(扎马步)时不认真,嘻嘻哈哈地逗乐子,一会儿点这个一下,一会又戳那个一下……
黑头立时就火了,他飞一样地冲上去,扬起大巴掌就要打!可当他的手高高举起来时……却突然又慢慢、慢慢地放下了,嘴里喝道:“胡闹!”
那个小伙吓得脸都白了,再也不敢了。
黑头把学员们集合起来,说:“你们知道戏是啥?对于演员来说,戏,就是命!旧社会学戏,一是打,二是偷。现在,哼,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要再不好好学,情等着喝‘转磨水’了!”
女学员玲玲说:“报告老师,啥是‘转磨水’?”
黑头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玲玲问:“是不是驴?是驴吧?”
众人轰地笑了。
黑头厉声骂道:“笑啥笑?要是不想学你滚?!”
这一声,把玲玲吓得哭起来了。
收功时,学员们走后,黑头把一些练功用的器具一一收起来,重新摆好……而后,他见一个姑娘的衣服忘在了一棵树上,就蹲在那儿等着。
片刻,玲玲慌忙跑来了,她定眼一看,见老师竟然还蹲在那里给她看衣服,一时怯怯地站住了……
此时,他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说:“拿去吧。”
第二天早上,当学员们揉着眼跑出来时,只见黑头一个人独自在练功的地方直直地站着!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梅正在晨风中吊嗓……
学员们一下子被镇住了,脸上也有了肃穆之气,他们赶忙跑过去,一个个站好队……
这次,黑头一句话不说,一个剪步跑起来,一连打了十个车轮大空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黑头看玲玲扎的动作不对时,又是冲过去没头没脸地训斥道:“你是咋搞的?连个马车轱辘都打不好?!重来!”
玲玲觉得她在众学员面前丢了脸,眼里的泪便下来了。
黑头喝道:“哭什么?你还有脸哭?我看你那脸皮比那城墙还厚!去,做去!”
玲玲眼含热泪又做了一遍……
黑头却说:“这就行了?再来,连做五十个!”
最后,玲玲竟站在那儿哭起来了。
黑头说:“哭吧。好好哭。今天你哭死这儿也得给我做!要是解放前,哼,我打飞你!”
听他这么一说,玲玲哭得更厉害了,一直哭到了下课。
这天中午,在剧团大院里,大梅叫住了玲玲。大梅说:“玲,我听说,你李老师又熊你了?”
玲玲不语。
大梅说:“你不用怕他。他这个人,越是喜欢谁,越对谁要求严格。他对你严,是看你有出息。你别怕。”
玲玲说:“我一见他,就害怕。一怕就出错,老出错。我,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大梅说:“这样吧,晚上你到我家里去。吃了饭,我让他给你梳个头,他可会梳头了。”
玲玲吃惊地说:“真的?”
那是一个十分沉重的背影。
傍晚时分,买官得意洋洋地押着一个人向排练厅走去。他押着那个背影,一个扛着铺盖卷的背影往前走。那个背影显得孱弱、萎缩,那弯着的脊背像大虾似的。买官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呵斥道:“老实。老实点!”
两人来到排练厅门口,买官突然说:“站住!”
那人就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买官喝道:“转过身来。”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子,露出了一张苍白的、戴着近视镜的脸;尤其是他脖子里围着的那条文文气气的、系法很独特的大围巾,给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买官一时心血**,突然伸出手来,在门口比了一个高度:“进去吧。退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