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像虾一样躬身向前,眯着眼贴上去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买官比的高度,而后,他把腰弯成九十度,一步步退着进了排练厅……
进了排练厅后,买官仍不依不饶地说:“站好,站好!”
那人又重新躬身立在他面前。
买官说:“我再问你一遍,姓名?”
那人小声说:“苏,姓苏,苏小艺。”
买官说:“猪?”
买官说:“噢,姓苏。我还以为你姓猪呢。姓苏的,知道你的身份吧?”
苏小艺勾着头说:“知道。我知道。”
买官说:“那好,我现在给你讲讲政策。这个这个,啊,毛主席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小艺突然说:“对不起,崔、崔——政府,我能方便一下么?”
买官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操,我说我是政府了?你,就你,还想怎么‘方便’?你想‘方便’什么?!嚣张,你给我站好!”
苏小艺顿时不敢吭了。
这时,买官像是醒过神来,说:“尿就是尿。狗日的,还‘方便方便’?臭词不少!”
这天晚上,大梅家屋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些糖果、瓜子。学员们全都拥来了。特别是那些女学员,她们围在一起,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在看黑头给玲玲梳头……
大梅站在旁边说:“对于演员来说,梳头也是一门学问。在台上,你演啥角,就得梳什么样的头。在舞台上,头要是盘不好,唱着唱着头发散了,那可就丢大人了!”
黑头一声不吭,黑头只是经心经意地在给玲玲梳头、盘头。在镜子里,黑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玲玲那长长的乌发,在他的手下,那把梳子像是有了魔性一样,所到之处,陡然就有了乌亮的光泽。他的手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梳子轻的像羽毛一样,仿佛不经意间,一个头就梳好了,镜子里陡然走出了一个姑娘的别具一格的俏丽!
立时,女学员们“呀、呀”地叫着,一个个争着说:
“我梳一个。”
“李老师,我也梳一个!”
第二天上午,大梅是第一个来到排练场。她端着一大茶缸热腾腾的茶水,一边走一边吹着茶叶末子……进了排练厅后,她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正蹲在台子角上匆匆忙忙地卷铺盖呢。
旁边,买官正乍乍呼呼地吆喝他:“快点!麻溜儿!咋搞的?!”
那人弓着腰慌忙应道:“好的。好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大梅一怔,问:“这人是干啥的?咋睡在这儿?”
买官跑过来,贴耳小声说:“昨个儿才押来的,朱书记让我多注意注意他……这人,反党分子,右派!”
正说着,只见那人夹着铺盖卷,低着头躬身从旁边走了过来……
大梅见这人连个招呼也不打,竟然是个“反党分子”!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扬起手里的茶缸,“哗”的一下,把满满一茶缸水全泼在了那人的脸上……顿时,那人一脸一身都是水,鼻梁上架的近视眼镜也掉了!
一身是水的“老右”(苏小艺)趴在地上四下里摸他的眼镜,他爬着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掉在地上的眼镜。当他一声不吭重新把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戴好时,参加排练的演员们差不多都到了,他们站在那里,像看“怪物”似的、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然而,纵是这样,大梅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追上去质问道:“你为啥要反党?你给我说说,为啥要反党?!”
“老右”身子躬得像大虾一样,他连连点头说:“我有罪。我有罪。对不起,我有罪。”
接着,“老右”慢慢地躬着身子、夹着被褥向门口走去,每当他走到演员跟前时,他就躬身点着头说:“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有罪……对不起,我有罪。”
这时,朱书记匆匆进了排练场,他一看这阵势,就问:“干啥呢?这是干啥呢?新来个人,有啥看的?!”说着,他一把拽住了“老右”,说:“老苏,别走,你先别走。我给介绍一下……”
朱书记不让走,“老右”就老老实实地站住了……于是,朱书记郑重地咳嗽了一声,对大家说:“这一位,姓苏,苏这个这个——苏小艺,啊,你们可以叫他老苏,啊……这个这个,啊,是从上边下来的,是下放。啊……对他的安置问题,上级部门有交待,啊,大致意思呢,就是说,政治上要监督,监督改造么。艺术上呢,要尊重。大家听清楚了吧,艺术上一定要尊重他!人家是学导演的,专家嘛……”
立时,演员们议论纷纷……
排完了戏,朱书记把大梅叫到了办公室里,私下里批评她说:“大梅,毛主席不是说了,对俘虏还要优待嘛。你怎么能用水泼人家哪?很不好嘛!”
大梅说:“我这人是麦秸火脾气。你说说,都是些有知识的人,他咋会反党哪?!”
朱书记说:“对于老苏嘛,上头的意思是要限制使用。从档案上看,他还不算是右派,名是后补的,叫我看,只能算是右倾……还是要团结的嘛。”
大梅怔了怔,说:“右倾?啥是右倾?”
朱书记说:“组织上的事,你也别打听了。”
大梅依旧说:“老朱,他究竟犯的啥错,你能不能给我透透风?”
朱书记说:“不管犯的啥错,你用水泼人家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