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事么,听说,马先生已经关门了。不过,你有这个诚心,要是执意想拜师,我就舍下这张老脸,去做个说客吧。”
立时,大梅激动地站起身来,躬下身说:“袁先生,我……给你作揖了!”
袁世海忙说:“别,别,折煞我也。说客我做,至于成不成,这要看马先生的意思。这样,你等我的信儿吧,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说着,他站了起来。
六十年代的北京街头,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电车、公共汽车对外省人来说,显得十分新鲜。那时候,他们总是对车顶上驮着的一个大黑包包好奇,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曾在北京待过的苏小艺也说不明白,后来,转了好几道的嘴才打听清楚,那汽车上驮的东西叫着“煤气包”!听了解释后,他们才都笑了。
那天,在演员驻地门外的大街上,大梅一直在来来回回地踱步、张望,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焦急。等啊,等啊,终于,她等来了袁世海的身影……
远远的,大梅一见袁先生的身影,便急切地迎上前去,急切地问:“怎么样?马先生他……”
袁世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很客气地说:“马先生说了,他要看看你的戏。”
大梅一听,沉吟了片刻,喃喃地说:“那就好,那说明还有希望……”
当晚,剧团在政协礼堂演出,这场演出,大梅是格外的用心。她知道。她心仪已久的马连良先生就在下边坐着呢。当演出结束时,站在舞台上的大梅在一次次“谢幕”的同时,终于忍不住往下瞅,可她却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人,她心想,可能是台下太暗的缘故吧。
卸装后,在后台上,当袁世海走近时,大梅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不敢再问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先生,答应了么?”
这一次,袁世海仍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马先生看了你的戏,说你的功底还是很扎实的,演得很好……”
大梅望着袁世海,再一次焦急地问:“先生答应了么?”
袁世海沉吟了片刻,说:“马先生说,京剧和越调是两个不同的剧种,拜师,就不必了……”
大梅一下子怔住了。片刻,她很失望地说:“是……是先生看不上我?还是……?”
袁世海赶忙说:“不,不。马先生他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吧,大梅,我看你心这么诚,我就再去游说游说。你等我的信儿!”
听了袁先生的这番话,大梅心里非常难过。她是诚心诚意想拜师的,可人家不收她,她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算了?大梅还是不甘心,当晚,她把这件难堪的事给导演苏小艺讲了,苏小艺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闯!”大梅一怔,说:“闯?怎么闯啊?”苏小艺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到他家去!”大梅怔怔地说:“行么?”苏小艺说:“管他行不行,闯!”
于是,第二天,苏小艺领着大梅,就直接到马连良家去了。晨光里,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苏小艺陪着大梅带着四色礼品来到了马连良家门前,而后,他们两人就恭身在门外站着。这时,大梅低声说:“先生要执意不见我们呢?”苏小艺连声说:“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大梅说:“那好,要是先生不见,我就在这儿一直站着!”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树梢,他们仍在门外站着……
十点钟的时候,袁世海匆匆走来,他一见大梅在马连良的门外立着,就什么都明白了。于是,袁世海说:“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再去游说游说。这个老古板!”
大梅感动地说:“让先生为我受累了!”
袁世海摆了摆手,大步走上前去……
太阳慢慢地移到了头顶,可马家仍没有动静。一直等到了将近午时,门终于开了……
这时,马连良的夫人陈惠琏满脸带笑地迎了出来,说:“进来吧,快进来。”
两人进了客厅后,只见马连良先生正与袁世海躬手告别,袁世海给大梅递了个眼色,说:“你们谈吧。”说着,站起就走。
待送走了袁世海,大梅赶忙上前,深示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马老师,师娘,我大梅给二老磕头了……”说着,就要下跪,师娘赶忙拉住了她,说:“快起来,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了。”
继尔,马连良先生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缓缓地说:“大梅,你的《收姜维》唱得不错。你唱一段,再让我听听。”
于是,大梅就站在客厅里唱起来……
马连良坐在那里,闭上两眼,凝神静气地认真倾听……
当大梅把“四千岁……”这个唱段唱完时,马连良两眼并没有睁开,只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再来一遍。”
大梅又唱……
等大梅唱完后,马先生竟说:“再来一遍。”
大梅就再唱……
正在这时,有一个保姆从外边走进来,小声报告说:“马先生,上海的客人到了……”
马连良仍在闭着眼睛倾听,只随口说:“让到饭厅。”
保姆一愣,扭身走了。
片刻,待大梅唱完后……马连良久久没有睁眼,像是仍沉浸在唱腔里。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睁开眼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收你么?”
大梅怔怔地望马连良,终于她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马连良的脸严肃起来,他说:“你的功底的确不错。可有一样……”说着,马连良默默地摇了摇头,很直接地说:“你犯了一个大忌讳,串角!”
大梅愣愣地望着先生……
马连良严肃地说:“京剧最忌串角。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能唱,是什么好事。恰恰相反!不客气地说,地方戏,马虎就马虎在串角上!你以为你什么都能演,什么都去演,生角、旦角都去串,串来串去,什么都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