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梅一下子傻了!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马连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马连良看了大梅一眼,突然说:“——你去吧。回去好好想想,等想好了再来!”
大梅迟疑一下,默默地走出去了。
屋子里,马连良仍在那里端坐着。片刻,他略一怔,即刻起身,说:“哦,失礼了。”说着,这才匆忙赶往饭厅接待上海的客人去了……
这天夜里,大梅独自一人在昏黄的路灯下走来走去,她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串角”这两个字一直坯一样在她的心头上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怎么办呢?
夜已很深了,心里乱麻麻的大梅走回房间,一下把黑头从**拉起来,说:“老黑,我的哥,要是两样让你选一样,你要戏还是要人?”
黑头睡眼惺忪,却不假思索地说:“要戏。”
大梅说:“人呢?”
黑头说:“人就是戏,戏就是人!”说完,倒头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梅再次来到了马连良家。她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先生起床后,她才上前敲了门,来到客厅后,大梅恭恭敬敬地站在马先生的跟前,小声叫道:“先生,我想过了。”
马连良坐在椅子上,很严肃地对站在他面前的大梅说:“你想好了么?”
大梅说:“想好了。”
马先生说:“那好,我问你,为了艺术,你能豁出来么?”
大梅坚定地说:“我能。”
马连良说:“好。我再问你,你看过梅先生的戏么?”
大梅说:“看过两场。”
马先生说:“那么,在你眼里,舞台上的梅先生是男还是女?”
大梅说:“在舞台上,梅先生实在是把女人演活了,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女人……”
马先生说:“这就对了。艺术就是艺术。艺术是需要献身的。你的唱功和做功都是不错的,基础也很扎实。但是,你要想把诸葛亮这个人物真正演活,就必须先把自己变成男人,至少在舞台上是个男人,彻头彻尾的男人!要做到这一点,你比我要困难得多,我本来就是男人,而你则是女人演男人,演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这就太难为你了。你能做到么?!”
大梅脑海里“炸”了一下,久久之后,她说:“……我能。”
马连良说:“你要想好?从今以后,我要你专攻生角,只要一踏上舞台,我要你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个男人。你能做到么?”
大梅坚定地说:“我能!”
马连良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最后再问你一遍,从今以后,我要你学会养气,养男人的儒雅气,大儒!大度!大雅!这的确是太难为你了,你……能做到么?!”
大梅咬了咬牙,再一次坚定地说:“我能!”
马连良终于点了点头,说:“那好,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大梅听了这话,一时满脸都是泪水!
当天夜里,戏散场后,大梅趴在房间里大哭一场!……
导演苏小艺推门进来,见大梅在哭,一惊,忙问:“大姐,怎么了?你、你怎么了?!”
这时,大梅擦了擦脸上的泪,说:“没事,没事。我是高兴。”说着,她从一个提包里掂出了两瓶酒,“咚!”的往桌上一放,说:“喝酒,喝酒!——去,你把老胡他们也叫来,吆喝吆喝,咱也划划拳!”
苏小艺吓得一推眼镜,探着头说:“大、大姐,你,你真的没事?”
大梅说:“你看,我菜都买好了,没事!去,去喊老胡他们来!”
这天夜里,大梅邀了一些团里的人来喝酒。菜很简单,只有些花生米、酱牛肉什么的。可就在这个酒摊上,大梅一下子喝醉了,哇哇大哭!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哭什么。
第二天,大梅又如期来到马连良家。在马家内厅里,马先生亲自给大梅比划着说戏,算是上了拜师后的第一课。他说:“……比如说,诸葛亮这把扇子,它是用来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在舞台上,是一个很重要的道具,是不能胡乱扇的。这么一把折扇,它扇的不是风,是心绪,是气度,是儒雅。也可以说是智慧。有时候,它就是雄兵百万;有时候呢,它就是奇兵一支。诸葛亮的气度涵养,他的潇洒飘逸,可以说都在这把扇子上……”
说着,马先生一边给大梅做示范,一边让大梅自己练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夜里,大梅照常在舞台上演出,白天,只要有空,她一准到马家去,听马连良先生给她说戏。马先生说戏是极讲究,也是极严格的。给她“捏戏”更是一丝不苟!就这样,在马连良的亲自指导下,大梅的表演越来越精湛!在舞台上赢得的掌声也越来越热烈!
有一天清晨,大梅来得早了些,见门没有开,就一直站在门口候着。一直等到马先生的夫人出来开门时,见大梅在门外站着,就诧异地说:“梅,你怎么不叫门呢?进来,快进来。”
大梅说:“没事。我是怕打扰先生休息……”
来到内厅,马连良看了大梅一眼,说:“你的戏,昨晚我又看了一场,有进步。不过,有些地方,你还是得注意……”说着,他站起身来,“你跟我来。”于是,就把她带到了后边的一个花棚下,再一次给大梅说戏:
“……走台,是一个演员的基础。看似简单,但要走出内涵,走出变化中的人物感情,就不那么容易了。尤其是戏曲,要边走边唱,这时候情绪在变化中,又要随着唱腔完全表达出来,这就全靠自己去体会琢磨了。比如你那句‘可喜将军把汉降’,这一句用流水板一连唱下去,表达不了诸葛亮此时此刻的心情,不如在‘可喜’后稍作停顿,而后再唱‘将军把汉降’……这样,诸葛亮的安慰、爱慕之意就完全表达出来了。再一个,在这出《收姜维》里,诸葛亮的步法要‘苍’。你想,他这时已五十多岁了,将死之年,身为相辅,身份不同,身体又不大好,心境也大不如以前了,一步一步,都带着一个‘忧’。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个鞠躬尽瘁的老人了,所以,那个‘苍’味一定要带出来……”
马连良一边说着唱着一边示范着,大梅不时点头,认真地学着……她是心服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