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大梅问:“怎么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朱书记终于说:“老申哪,你要挺住,要节哀。秀梅她,已经过世了……”
突然,大梅笑起来了,脸上竟然露出了“诸葛亮”的笑声!笑出了满眼满眼的泪花:“这不是诈我么?”
小韩忙转过脸望着她说:“申老师,你想开些吧,路上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
朱书记也说:“老申哪,想开些,想开些,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呀!……”
大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默默地说:“走吧,我能挺得住。”
车又慢慢地开动了。当车开到了许昌越调剧团门前时,大梅却下不来了,她几次想站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了,最后还是被人架着从车里挪下来的。不过,当人们把她抬下车后,大梅还是站住了,在寒风中,她分开了扶她的众人,硬硬地向院子里走去。
剧团院里已是一片孝白!全剧团的演员都在漫天风雪中站着,每个演员身上都穿着重孝……
大梅踉跄地往前赶了几步,突然要下跪,却被围上来的演员们拉住了……演员们流着泪,纷纷上前叫道:“申老师!申老师!……”
大梅硬硬地站着,一一跟人握手,一声声喃喃地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
就这样,在众人的搀扶下,大梅一步步走进了灵堂。
灵堂中央挂着申秀梅的遗像;周围摆满了各界人士送的花圈和挽幛;中间摆放着遗体……二梅静静地、安详地躺在那里,像是睡去了。
大梅被人搀进来之后,她在妹妹的遗体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而后,她哑声对人们说:“谢谢了。你们,你们……去吧。让我独自坐一会儿。”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默默地退去。
大梅在二梅的遗体旁坐下来,呆呆地望着妹妹死去的面容。片刻,大梅抓着妹妹的手,喃喃地说:“二梅呀,好好的,你咋就去了呢?你这么一走,谁是我的亲人哪?夏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你要和我搭班唱一场,过过戏瘾么?那一场,我没让你上,你一生气,就走了……我的妹呀,你连个招呼也不打,咋说走就走了呢?”
过了一会儿,大梅又喃喃地说:“你,你咋连句话都不给我说呢?”
就在这时,大梅眼前一晕,突然出现了她跟她吵架的情景:那一天,二梅的手指到了她的脸上,说:“我不走!你凭啥让我走?”
大梅说:“我是为你好!”
二梅说:“为我好?谁知道你安的啥心?!”
大梅也气了,说:“你说,你说我安的啥心?!”
二梅说:“哼,你有几个妹子?你就这一个妹子吧?”
大梅说:“到那里你是主演,可以独当一面。在这儿,你是个配角,你咋就不知道好歹哪?”
二梅气嘟嘟地说:“我就是不知道好歹!”
大梅说:“戏是唱出来的,在那儿演出机会多,你会提高的快一点,这都是为你好。咱姊妹俩从小在戏班里学戏,吃那么多苦,为的啥呢?……”
二梅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片刻,她突然说:“姐,你知道么,人家都说我是你的垫头!要不是你在前边压着,我早就……哼,我当你的妹子,亏死了!”
大梅一怔,说:“是我压住你了?”
二梅说:“是。就是你压住我了!”
想到这里,大梅在心里喃喃地说,是啊,你当我的妹子,亏了你了!那时候,我是团长,我怕人家说什么,不管演什么,有我在,从没有你的份儿。一说下放人,先先地就把你给打发了,妹子,我有私心哪!你姐对不起你,你姐有私心哪!
这时,许昌越调剧团的一个青年女演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小声对大梅说:“申老师,您喝口水吧。”
大梅摇了摇头,轻声说:“你二老师,她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这位女演员说:“没有。二老师走得太突然了。半夜里,她,说不行就不行了,送进医院,也没有抢救过来……”
就在这当儿,大梅眼一花,突然发现二梅慢慢地坐了起来!紧接着,她眼前一黑,竟出十几个不同的二梅:二梅以不同的身姿、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语气(有气愤的、有撒娇的、有依恋的)依次出现在她面前,一声声说:
“姐,你可就剩下这一个近人了?!”
“姐呀,你就这一个近人哪!”
“姐,你还有谁呀?就这一个近人……”
“近人!……近人!……近人!……”
此时此刻,大梅泪如雨下!……她哭着说:“谁还是我的近人呢?老师走了,瞎子师傅走了,师哥也走了,如今,你也走了……我的亲人哪!”
第二天,火化的时候,在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哀乐响着,大梅眼里已经哭不出泪来了,她就那么木木地站着,跟专程赶来送葬的各位领导一一握手,无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