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院走廊上,剧院的尚经理一听说大梅赶回来了,便趿拉着鞋慌慌地跑过来说:“申老师回来了?听说申老师已经回来了?!想不想吃点什么?我马上让食堂给她做!……”
不料,老邢却拦住他了,说:“去吧,去吧,你这个人太不仁义!……”
尚经理连忙解释说:“你看,家里死了人,我也很同情啊。可这剧院,可这票,现在都是要讲效益的……对不对?我得去看看申老师,我得看看她。”
老邢拦住他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让她歇歇吧。”
这天晚上,演出前,几个青年演员搀着申凤梅,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她的腿仍然肿着,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有人担心地说:“申老师,不行就算了吧?”
大梅说:“能走,我能走。”
不料,在一旁搀扶她的小妹却脱口说:“老婆,你说你是图啥哪?你非把自己累死才行?!”
大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导演苏小艺走过来对小妹吩咐说:“小妹,今晚你站在舞台边上,时刻注意着你申老师的动静!稍有不测,你立马把她替下来……”
不料,小妹却用不满的口气说:“导演,你放心吧。我老师没事。我老师唱满场都没事!”
苏小艺感叹道:“这就是演员,这就是艺术!”
小妹用不明不白的口吻说:“是呀,世上就这一个申凤梅呀!”
大梅又看了小妹一眼,仍没有说话。
苏小艺说:“你好好学吧。”
小妹却说:“这我可学不了。”
当晚,剧院门前仍是熙熙攘攘,观众踏雪而来,大人和孩子都高高兴兴的,人们鱼贯而入。
剧场里,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
当戏演到一半时,大梅在人们的搀扶下走进了化装间。此刻,朱书记和苏小艺赶忙上前扶她坐下,两人几乎是同时问:
“怎么样?”
“能不能上场?”
大梅说:“不要紧,能上。再让我稍歇一会儿。”
众演员也都望着她,有人说:“申老师,你要不能上,就别上。”
大梅徐徐地吐一口气,哑着喉咙说:“你们出去吧。能上。”
苏小艺使了个眼色,人们依次退出去了。大梅独自坐在化装间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而后开始对镜化装……
夜,繁星满天,朱书记和苏小艺两人走下后台,趴在剧场外边的一个栏杆上抽烟、说话。
朱书记感慨说:“铁人哪,真是个铁人!这种事,别说女人,就是咱们做男人的,也受不了啊!”
苏小艺默默地吸着烟,突然说:“女人?你以为她还是女人么?”
朱书记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说:“你啥意思?”
苏小艺说:“我觉得,骨子里,她已经不是女人了。可以说,她比男人还男人!……是呀,她是个女人,这不假,可为了演戏,为了演好戏,她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个比男人还男人的男人!你注意没有?你看她走路的姿势,那做派,甚至说话的语气,还像是一个女人么?那是标准的男人做派呀!什么叫大演员?这就是大演员!这就是艺术!”
朱书记说:“老苏,你也别给我转那么多弯,我知道你现在是专家了。理论上我不懂,我就服气人家……”
苏小艺不客气地说:“在这方面,你确实不懂。我告诉你,女人哪,女人一旦献身是最彻底的,也是最无畏的!我认为,真正理解男人的是女人,也只有女人才能演活男人。说实话,诸葛亮这个角色,已经化进她的骨髓里去了……这就叫艺术的魅力!”
这时,朱书记突然问:“老苏,我问你,如果,我说是如果,你的媳妇这样,你愿意么?”
苏小艺沉默了很久,摇摇头说:“我……很难,很难。”
朱书记沉吟了一会儿,感慨说:“看来,人是很自私的呀……任何时候都有牺牲。只不过有人愿意牺牲,有人不愿意罢了。”
后半场,大梅如期地站在了舞台上。当扮演“诸葛亮”的大梅演到“哭灵”那一场时(这个唱段比较长,一板很长的唱段,大梅借着机会,把心里的郁积、对妹妹的情感全哭出来了),大梅表面上是在扶灵哭周瑜,其实呢,她是在真哭啊,她在哭自己的妹妹呀!她一边唱一边哭,哭得天昏地暗!声情并茂,满脸都是泪水……
台上,那些给大梅配戏的演员,多次上前想拉一拉、劝一劝她,可谁也不能上前,听她就这么哭着唱着,唱着哭着,一个个也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时,看她哭成了那样,一直站在舞台边上观察动静的苏小艺也禁不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