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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第2页)

杜元用手指弹了弹医书上的灰。“姓杜,是个云游的穷老道。会看点病,算点卦。别人叫我老道,你叫我杜爷爷也行。“

他没说自己修仙。没说自己是散修。没说他的葫芦水壶和褪色布袋里装着多少东西。在杜元的世界里,这些不是用来告诉一个小女孩的。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是安全的。

“杜爷爷……“林汐低声重复。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三句话。

杜元将了将山羊胡,手上的蒲扇又扇了一下炉火。火苗蹿高了一点,药罐里的水汽在柴房房梁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窗外那只缺了一角的窗纸微微抖动着,清晨的风从外面经过,带进来一丝晒干的泥土味和几声麻雀的叫。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林汐后来回忆起这段日子时,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不是具体哪一句话,而是一串气味:清晨的药香、正午煮粥时米粒在白水里翻腾出的清甜水汽、傍晚柴火燃烧的焦香,以及夜里杜元从布袋里掏出的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麦芽糖,含在嘴里能抿半个时辰。

杜元每日煎两次药。早一次,晚一次。药方不是固定的,他会在煎药前先坐在林汐旁边,把了左手把右手,看舌苔,摸额头。然后翻他那本破医书,翻来翻去,有时候嘟囔两句“不对““再减一钱“,然后从布袋里往外掏药。林汐看着他掏东西的动作有点想笑,又没敢,那布袋看着不大,但他可以从里面掏出一小把三七、几颗红枣、一块生姜、一根她叫不出名字的树皮,以及一枚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蜜饯。

蜜饯是放在药碗旁边的。

她怕苦。杜元看出来了,她第一次喝药时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浅,但他记住了。从那以后,每次煎好药,他都会在碗边放半块蜜饯。放的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放的,不多解释。

这是林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被记住“。

杜元煮的粥很稠。不是水多米少的那种稀,他每次都会刻意多舀半勺米,把粥煮到米粒开花、米汤浓白。盛粥的碗永远是她那碗更满一些。林汐有一次看着两个人碗里粥的多少,没说话,但眼眶烫了一下。

“吃啊。“杜元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小孩子长身体,饿着不长个儿。老道老了,吃多了也不往上长,白瞎。“

这种说话方式让林汐慢慢不怕他了。他帮人的时候从不让你觉得欠了什么。粥稠一点,药甜一点,蜜饯放在碗边而不是递到手里,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安全线上。不是施舍,是一个人照顾另一个人的体面。

他们真正说上话,是第五天的傍晚。柴房外的枣树还没发芽,秃着枝条在夕光里摇。杜元搬了个木凳坐在门口翻医书,林汐已经从草铺上坐起来了,头还不怎么能动,但不影响她靠在墙上。

“杜爷爷。“

“嗯?“

“你为什么救我?“

杜元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医书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那棵秃枣树。院里没有人,风吹着门槛上的一层细土慢慢移动。

“因为你还活着。“他说。“活人就该被救。这个世道,能活一个人是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汐在这个平淡里听见了一种被重复了几十年的东西,信念。不是因为她是特别的小孩,不是因为她是林汐,而是因为她活着。换成任何人,他也会救。

她在逃荒路上听够了“我给你吃的,你帮我做事““今天我给你,明天你得还“。那是兑换,不是善。今天她终于知道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善是“你活着我就救你“,不加后面那句。

窗外那棵枣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干木头相撞的声音。杜元低下头继续翻书。林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里面还有逃荒路上一路攒下来的泥土,黑乎乎的。她舔了舔嘴唇,舌尖上还留着今早那碗药的余味,那种暖的、流动的甜已经比第一天醒时淡了许多,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往回抽。

“杜爷爷,“她又开口了,“我能跟您走吗?“

杜元这次抬起了头。他看着林汐,不是打量,不是犹豫,是一种温和的确认。确认这个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道日子不富裕,“他说,“顿顿喝粥,穿补丁衣服,睡柴房。你受得了?“

“受得了。“

杜元将了将胡子。他本来想过几日再提这事的,要先观察这孩子恢复得怎样,性情如何。但她说出来了,反倒让他不要再多想了。

“行。那你就跟着老道吧。“他把医书又翻了一页。“不过老道话说在前面,跟我走就是跟我学,读书认字要学,草药医理要学,算卦看人也要学。老道不能让你白跟着。“

林汐用力点了一下头。头撞在墙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是笑了一下。

那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笑。

又过了约莫半个月,林汐能下地走路了。头上的痂已经掉了,只留一道粉色的印子。杜元说等新肉长好了,连印子都不会留。她信。

走的第一趟远路,杜元带她去了古溪镇。

古溪镇是往南三十里最大的一处集镇。杜元说“大“,林汐以为就跟逃荒路上经过的那些小集市差不多,几间土房,一两个卖菜的老农。但走出那片枯树林、翻过一道矮坡之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镇子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

两条主街呈十字形交叉,主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肉铺、药铺、茶馆、酒肆、布庄、当铺、铁匠铺,每个铺面前都挂着自家幌子,白的、蓝的、红的、黄的,在风里翻飞着像一面面旗。主街的青石板路面被踩了几百年,磨得又光又亮,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石板面上还反着光。挑担卖菜的、推车卖柴的、背篓卖花的、敲铜锣耍猴的,各式各样的人挤在一处,用各种腔调叫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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