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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第3页）

耍猴的老汉蹲在街角的槐树下，正拿一只豁了口的葫芦瓢给猴子喂水。猴子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细铁链，它喝完水之后伸出爪子扒了扒老汉的衣襟，老汉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掰给它。一人一猴蹲在一处，在一整条街的热闹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林汐看了他们一眼，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杜元已经拉着她从茶馆门前经过。茶馆二楼临街的窗口飘出来说书先生的声音，“话说那仙人下凡，也不全是驾着祥云的。有的仙人就穿着一件破道袍，在路边给人算命……“林汐的步子慢了一下，想多听两句。杜元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没停下脚步。“那些故事，等你认了字自己看。走，前面还有更好闻的。“

但最先击中林汐的，是气味。

不是一种。是一下子涌过来的成千上万种气味，蒸笼揭盖时扑出来的白面香、油锅里翻腾的焦香、卤水锅里飘出的酱香、菜摊上刚从地里拔来的青菜带着的湿润泥土气、药铺门口晒着的草药散出的清苦、酒肆门帘一掀时漏出来的酒糟甜，所有这些气味在同一时刻撞进了她的鼻子。她的舌头在嘴里飞快地动了起来。这个里面有花椒，这个用了老酵头发面，这个是羊肉，膻味被生姜压了一半，这个卤水锅里有一味丁香，别的卤味铺只用八角和桂皮，但这家多放了一味丁香，

“慢点走，不急。“

杜元回头看她。林汐这才发现自己站了很久没动，周围的人都在绕着她走。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但她的鼻子没有停下来。经过包子摊时，她扯了扯杜元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杜爷爷，这个包子肉馅里掺了豆腐，不是纯肉，但加了剁碎的香菇提味。“经过茶楼时，她又扯了扯：“这家茶是用隔夜水煮的，水的味道沉了一个晚上，能喝出来。“经过卤味铺时她没扯袖子了，但自己也停不下来：“那锅卤水里放了丁香，“

杜元低头看她。“还有呢？“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桂皮炒过。别的卤味铺放的是生桂皮，这家炒了一下再丢进去，焦了一下，但更香了。“她又吸了吸鼻子，表情突然变了：“不对，不是桂皮炒过，是炒过的那锅卤水用来煮鸡肉，现在煮的是猪肉。锅底还有鸡肉的余味，但被猪肉的油盖住了。“

杜元的眉毛慢慢地抬起来。他没有说“对“还是“不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但林汐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后，每次经过卤味铺，他都会特意放慢脚步。

古溪镇的集市一直走到日头偏西。

杜元在一个卖芝麻饼的摊前停了下来。这摊子很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守着一口平底铁锅，锅里的芝麻饼在油里滋滋冒泡。老妇人用铁铲轻轻翻面时，饼面上的芝麻被煎出了焦香，一粒一粒地隔着空气炸进林汐的鼻子。

她站住了。

那是，娘以前做的芝麻饼的味道。

不是完全一样。记忆中的芝麻饼没有这么规整，母亲用的是自己磨的杂粮面，饼揉出来不圆，芝麻撒得也不均匀。但那个焦香是一样的。芝麻粒在热油里炸出第一层油香、然后慢慢焦化、变成褐色的脆壳，这个过程的味道是一样的。她把鼻子凑近过去，有点想哭。

杜元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对老妇人说：“两个饼。“

饼出锅了。油还在饼面上噼啪作响。杜元接过饼，随手递了一个给林汐。

林汐低头咬了一口。

芝麻的焦香先是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面皮的脆、面里的软、盐的一点点咸。饼很烫，她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松嘴。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饼好吃。是因为味道里有个人已经不在了。

杜元没看她哭。他站在旁边啃着自己那半张饼，小口小口地嚼。嚼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话。

“吃完了往前走。前面还有更多好吃的。“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往前走“的理由。

林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这条还在热闹着的街。蒸笼的白汽在斜阳下变成了金色，挑担卖菜的老汉肩上蹲着一只猫，茶楼二楼有人拨了两声三弦又停了。每一个普通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杜爷爷，“她说，声音还哑着，“镇上的人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

“真好。“她把饼的最后一点碎屑舔进了嘴里，“这样活着真好。“

经过一家药膳铺子时，林汐的脚步又慢了。铺门口支着一口大砂锅，锅里炖着当归黄芪鸡汤，汤已经炖了两个时辰，锅盖一掀，白汽直冲到房檐那么高。她吸了吸鼻子，舌尖在嘴里弹了两下。

“当归、黄芪，都是补气血的。“她自言自语。然后皱了一下眉，“但黄芪放多了。这一锅鸡汤原本的鲜甜被药材盖住了大半，喝起来不像汤，像药。“

杜元在旁边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把手里啃完的饼纸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竹篓里。“走了，前面拐弯就到了。“

他嘴上不说，但拐过弯之后他在药膳铺对面的布店门口多停了一会儿，布店老板是熟人，聊了几句布料价钱。林汐趁这个空档又回头看了那锅汤一眼。她不知道杜元为什么停下，但她自己在这个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鼻子里的这个世界，跟别人鼻子里的世界，不是同一个。

杜元在古溪镇一条背街小巷口支了个摊。

说是摊，其实就是两条条凳架一块木板。板上铺了块褪色的灰布，布上摆了一副签筒、一叠裁好的宣纸、几个药瓶。最前面立着一块布幡，布幡上就两个字，

“医卦“。

林汐第一次看见这布幡时，觉得不太好看。后来她习惯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窄了，能写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只写两个？“可以写悬壶济世“。“太大了，旗子撑不住。“她没再坚持，但这句话让她隐约觉得她和杜元对世界的看法有点不一样。

不过她没时间去细想这些。摊刚支好，就有人来了。先是隔壁巷子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老道长，再给扎两针，上次扎完轻快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