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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第4页）

杜元让她坐，蹲下，他没坐凳子，是蹲的，摸了两下膝盖，取出针来扎了三处，又包了一包草药让她回去煎。“一天两煎，早一碗晚一碗。不许喝凉水。“老奶奶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三个铜板。杜元也不看多少钱，随手丢进一个布袋里。

然后是斜对面的年轻媳妇，坐下时先看了看左右有没有人。她来算卦，“丈夫出去当兵一年半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活着……““手伸出来。“杜元没让她抽签，而是捏着她的虎口看舌苔，“当兵的？““是。““在北边？““是。““还活着。““……真的？““老道骗你有什么用？“年轻媳妇眼睛一下子红了。杜元补充了一句：“不必那么担心，归期不在今年。“他说的是“不必那么担心“，这个说法林汐后来想了想，意思是在提醒她：你可以放下一半心了。

别人来求安慰，杜元不说“回来就好了“那一套。他先说第一句真话，好的那部分；然后说第二句真话，不好的那部分。不骗不哄。给希望，但不给妄想。

年轻媳妇走后，杜元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从布袋里掏出葫芦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林汐端着他的那只碗，不是给她喝，是在帮他捣药。他把几味药材丢进碗里，让她用石杵捣碎。一开始她怕捣错了，反复问“是这样吗““够碎了吗““要不要再细一点“，杜元给她一一答着，等她捣到第四碗时，她不问了。

她记住了，关节疼的那位奶奶用三七加红花捣成泥外敷；嗓子不舒服的挑货郎用金银花泡水喝；头疼的那个大伯用荆芥加薄荷一起煎，煎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她不是故意要记，是脑子自己记的。

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摊子，上面装满了新采的蔬菜。

“老道长，我膝盖好了，给你拿点菜，“

杜元摆摆手。“今天不拿，明天你还来。“

“来啊，保证来。“那人笑着走了，杜元把碗里还剩半碗的三七泥刮进一张油纸包好，递给林汐让她放进随身小兜里。

“杜爷爷，“林汐接过油纸，“你给穷人看病不收钱，那你吃什么？“

“吃大户。“他把算卦收来的银子掂了掂，“有钱人看疑难杂症要收钱的，不收他们觉得你是骗子。收了钱，他听得进去话。“

这天傍晚收了摊，他带林汐去了巷口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一碗焖肉面。阳春面是给林汐的，焖肉面他自己吃。林汐吃面时把自己挑过不吃的那一筷子肉片偷偷塞进他碗里。他没说谢。他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焖肉夹出来放进她碗里。

动作很轻，轻到旁边桌子的人根本没注意到。

林汐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得特别慢。这是一块焖了两个时辰的五花肉，她舌尖动了动。酱油用的是老坛晒的，焖之前肉皮用火烧过，烧去毛根的同时把皮脂的焦香逼了一点点出来。这个味道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活着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又过了两日，摊前来了一个穿绸衣的中年人。

来人的步伐太快了，从巷口走到摊前只用了林汐眨眼三下的功夫。杜元正在给一个老头掐虎口，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贵管家，“他没起身，“慢走两步。“

贵管家果然慢了。“老道长，我家老爷病了。请了三个大夫吃了七八服药都不见好。你们这摊子名气在镇上传开了，求您上门看一看。“杜元把老头的手放下，没马上答话，只慢悠悠地把摊上的药瓶一个一个拧紧、收进布袋。贵管家在旁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走吧。“杜元背上布袋，对林汐招了招手，“你也来。“

王家大宅在古溪镇主街的尽头，朱漆大门、石狮一对、飞檐挂铃。进门后穿过三进院子，每一进的雕花门窗都比上一进更精工，但林汐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家院子里没有种菜。这么大一片地，没有菜畦，没有鸡圈。住的这么好，但不吃饭吗？

答案在王老爷的卧房里。王老爷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腐味。床边的案几上摆了十几只瓷碗瓷碟，每一碗里都是补品，参汤、灵芝、鹿茸酒、雪蛤糖水，有些还没动，有些喝了一半，在碗里凝了一层油皮。

杜元坐到床边，搭脉。搭了很久。然后翻开王老爷的眼皮、看舌苔，又闻了闻他呼出的气味。最后回头问了一句：“平时吃的东西记在本子上吗？能不能拿来看看？“

管家把一本食册递了上来。杜元翻了翻，眉头越皱越深。

“不是毒。“他把食册合上，“是吃出来的。“

满屋子的家属佣人面面相觑。杜元用手指点了点案上那些补品，又指了指食册上的每日菜谱，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一味药材是补，多味相冲就是毒。你们每天换着花样塞补品，七天用了二十三种药材，其中有八味药性是互相压的，吃到最后不是补他，是毒他。“

旁边两个请来的大夫同时变了脸色，交换眼神，

“哪八味？“

一个声音接在王夫人追问的尾音上。但不是杜元。是林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在王夫人问出那句“哪八味“之后，她的脚步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走向杜元，而是走向床边那张摆满了瓷碗瓷碟的案几。她端起第一只碗，参汤，凑近鼻子闻了一下，放下。第二只，灵芝，舌尖在嘴里动了一动，放下。第三只，鹿茸酒，她歪了一下头，舌尖又动了。然后是雪蛤糖水、首乌煲鸡、熟地炖排骨。最后一只碗里的汤已经凝了一层油皮，她用指甲轻轻挑开，低头闻了闻底下还温热的汤汁。

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案几上时，她的舌尖在嘴里迅速地弹了三下。然后她开口了。

“桂心、鸡血藤、鹿角胶……还有首乌、熟地、人参、鹿茸、灵芝。“她把八味药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每报一个，在场大夫的脸就变一分。“是这八味。其中有两味，“她顿了一下，舌尖又在嘴里动了一下，“这两味在一起味道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压。我尝不出来是什么，但它们不该放在一起。“

满座皆惊。

王夫人的嘴张着，两个大夫脸上升起一层复杂的神情，震惊、深一层的不相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王府管家手里的食册差点没拿稳。

杜元的眉毛抬了又落。落在林汐脸边的目光里是一言难尽，有惊，有惜，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然后他开口了。

“这孩子说得对。“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话头接过来，“桂心、鸡血藤、鹿角胶三味，温补经脉，同用则相生。但首乌、熟地是滋阴的，温补的遇上滋阴的，热发不出来，滋也滋不进去，闷在里头成了湿热。人参和鹿茸再一催，加倍的火往上冲。灵芝本该安神，可惜前面七味已经把老爷的身体搅成一锅沸水了，灵芝那点安神的力道根本压不住。八味，相冲的是首乌、熟地与前三味，温补与滋阴互搏，便是病因。“

两个大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下了头，这八味药正是他们开的方子。

林汐意识到了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只没端碗的手攥住了杜元衣襟的下摆，像是要往后面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