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环通电测试成功的消息,在星火基地内部没有引起任何庆祝。
不是因为不值得庆祝——这次测试标志着“星火城”核心模块的系统集成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能源网络、导航系统、生命维持系统、主信息枢纽全部通过联合调试。按照计划,再有三周,中央环就将由四台重型反重力引擎托举升空,前往月球轨道完成最后的组装。
而是因为在同一天,另一个消息从基地安全部传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有人泄密了。
不是技术机密的泄露。没有图纸流出去,没有数据被窃取,没有任何一个保密项目被直接暴露。泄密的,是关于“寒星”那道“驱逐令”的解读信息。
准确地说,是任云飞对“寒星”发出的那个圆形图案的解读——它要求人类离开太阳系,沿着一条指向银河系边缘的路径迁徙——这个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结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到了外面。
然后在短短几天之内,它点燃了一场野火。
最先是在几个国际天文学论坛上出现的。匿名帖子里提到,“寒星”不仅是一个未知天体,它实际上是一台“审判机器”,它已经向人类发出了最后通牒,而华国政府选择隐瞒这个事实。
然后是社交媒体。几个拥有大量粉丝的“科学博主”开始转发并讨论这一说法,有的表示质疑,有的则声称自己从“匿名消息源”确认了该信息的真实性。算法察觉到热度,开始加大推送权重。二十四小时内,“寒星通牒”的词条登上了全球多个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首。
政府机构和新闻媒体的反应速度远远跟不上信息扩散的速度。当各国官方还在开会讨论如何应对时,恐慌已经在民间生根发芽。
起初的表现形式是抢购。各大城市的超市货架在几小时内被扫空,加油站前排起长队,急救物资和家庭防护用品的价格飞涨。然后是金融市场——亚太股市率先暴跌,跌幅触发熔断;欧美市场紧随其后,恐慌指数飙升至历史最高水平。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东西,在恐慌的土壤中,只需要三天就能发芽。
它的名字叫“归零者”。
任云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是在泄密事件发生后的第六天。山岳将军通过加密频道给他发了一份简报,内容是关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组织。
“归零者教会。起源不明,核心成员不明,据估计全球已有超过八万名公开支持者,分布在至少十七个国家。其核心教义是——人类文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宇宙中存在某种‘神圣的收割机制’,其使命是净化那些发展过度的智慧文明。‘寒星’是这一机制的执行者。抵抗是毫无意义的,只会招致更大的痛苦。唯一正确的做法,是主动‘归零’——停止一切抵抗,坦然接受文明的终结。”
任云飞读完这份简报,沉默了十秒钟。
“地球上从来不缺疯子。”他最后说。
“但疯子从来没有过这么趁手的道具。”山岳将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低沉而紧绷,“一个真实存在的、悬在天空里的、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行的未知天体——你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传教工具了。我们监控到归零者正在组织一场全球性的集会,时间就在明天。预计参与人数——可能超过十万。”
“十万?”任云飞皱眉,“几天之内从八万暴涨到十万?”
“而且还在加速。他们有一套非常高效的数字传教体系。精美的CG动画、配有弦乐背景的宣言视频、多种语言版本的‘归零祷文’。制作水平不亚于一流广告公司。”山岳将军顿了顿,“你觉得这是纯粹的自发行为吗?”
任云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人在背后推。”
“对。而且推动者的资源和组织能力,远超一般的邪教团体。我们初步怀疑——有主权国家的情报机构在背后运作,目的是在社会层面制造混乱,削弱我们的内部凝聚力。归零者本身可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的杠杆——是一个真实的、正在逼近的宇宙级威胁。”
“找到源头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我们截获了一段归零者内部流传的视频。他们的领袖——自称‘先知’——将在明天的全球集会上首次露面。”
“发给我。”
视频很短,不到两分钟。画面是一张模糊的面孔,被处理过,看不清具体五官,只能辨认出是一个中年男性,穿着深灰色的连帽长袍,背景是一片虚空,虚空中挂着一颗缓慢旋转的星球——任云飞花了一秒钟辨认出那是海王星,图片应该是从某次深空探测任务的公开数据里截取出来的。
“先知”的声音经过了处理,低沉、缓慢、带有某种刻意营造的回响效果,像是在一间空旷的大教堂里说话。
“我的兄弟姐妹们。抬头看看天空吧。答案就在那里。它来了。它是我们的终点,也是我们的解脱。人类的历史,充斥着战争、贪婪、对这颗星球的掠夺、对彼此的残害。我们是一个失败的物种。宇宙的法则,不允许失败的物种继续存在。”
“抵抗?用我们的核弹?用我们的激光?用我们引以为傲的、实际上渺小得可笑的技术?不。抵抗只会激怒收割者,让我们的终结变得痛苦而漫长。放下武器。拥抱终点。当收割者到来时,它会知道——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是明事理的。”
“我们,将作为被宽恕者,而不是被毁灭者,载入宇宙的记忆。”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那个模糊的面孔上,然后渐渐淡出。
任云飞把视频关掉,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怎么样?”陈维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演讲技巧不错。很适合短视频时代。”任云飞重新戴上眼镜,“情绪煽动很到位——先用‘人类的罪恶史’建立负罪感,再用‘宇宙法则’建立宿命感,最后用一个‘被宽恕者’的美好想象作为胡萝卜。一整套心理操控流程,非常成熟。写这个稿子的人,大概率学过传播学和认知心理学。”
“所以你觉得背后的推手是专业人士?”
“不确定是不是‘背后推手’,但写出这段文案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疯子和狂热者。他知道如何精准地击中现代人的心理弱点。”任云飞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正在显示全球舆情热力图的屏幕前。代表“归零者”组织活动热度的光点,正在各大洲的主要城市密集地闪烁着,像是一颗颗正在溃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