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
“他那报价你不用太当回事。他就是先报个数试试看。你同意了就是他赚了。你不同意,他再降。”任小明把烟灰弹在车斗里,“但你就算砍到一半,还是贵。因为这个活本来就不值那么多钱。”
下午奇子又去了一趟河滩。
这次不是来捡样品,是来想办法。他站在河滩上,看着满河床密密麻麻的鹅卵石。大的确实像西瓜,小的确实像鸡蛋。河水很浅,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河风顺着河道灌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和石头被晒过之后特有的干燥气味。
他在河滩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把鞋脱了,赤脚踩在鹅卵石上。石头硌脚,但硌得很舒服。
回到营地,他给马师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马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的。
“马师傅,你有没有认识的卖鹅卵石跟石板子的石材厂?”
“认识,你要多少?”
“石板子八百块左右,鹅卵石六千多颗。”
马师傅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搅拌机的声音停了,大概是他走远了几步。“你稍等一下老板,我问问我那个朋友”
“没问题。”奇子说,“你问了直接把报价给我就行。”
第二天上午,马师傅把报价给奇子发了过来。石板165㎡,一共8250元,加运费500元,总共8750元;鹅卵石11吨,一共1430元,加运费500元,总共1930元。
不光从效率上看已经远远超出了秃手的采石头小队。更重要的是,差价太多。
不需要多考虑什么了。
中午的时候,工人都回去吃饭了,奇子从石材厂定的石材运到了营地门口,堆在杨树林的旁边,就是卸石板的装卸工又让他多花了几百块。他仔细看了看堆放的材料,都没什么大的问题。
秃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那两堆石头前面,两个空袖口在河风里微微晃荡。他看着石头堆看了好一会儿。奇子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这次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不是笑,也不是咬嘴唇,是一下不由自主的抽动。
“你从外面买的石头?”
“嗯。”
“总共多少钱?”
“比捡石头便宜。”奇子没有说具体数字。
秃手没有追问。他盯着鹅卵石堆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两个空袖口在背后晃荡得比平时快一点。奇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任小明说的话——“他那报价你不用太当回事。他就是先报个数试试看。你同意了就是他赚了。你不同意,他再降。”
但奇子没有还价。他直接绕开了整个定价体系。在秃手的商业逻辑里,奇子需要石头,秃手有劳动力,交易应该在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但奇子用一个电话把劳动力这个环节直接短路了。这对秃手来说大概不只是少赚了一笔钱,而是他的垄断地位被人用机械降维打击了一下。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把石头的事说了。老李听完“嘿”地干笑一声。
“你从外面买了石头。你这一天天不着调的说话跟行事风格,秃手大概怎么都没想过你会远远从外面买石头。他只知道你还要用他干活,觉得你是个软娃娃,你一定会跟他去讲价格。”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然后,再压低价格,卖你个人情。”
“服从性测试。”奇子平静地看着老李,“一方面他会拿人力垄断地位来对我造成胁迫;另一方面他会明面把价格压很低,貌似是卖了我一个大人情。然后带着他的人在山里磨时间赚我的日工工钱。”
“你脑袋也不简单么。”老李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先走了。”
“今晚早。”
“不早了。”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明天秃手还会来。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老李沿着土路走了。奇子坐在集装箱门口倒了杯茶。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东面山里传来了狐狸叫声。短促的,一截一截的,像是在催促什么。规律还是那个规律。旺财趴在地上睡觉,耳朵动了动。鬼知道明天的秃手又会带着什么新的幺蛾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