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谷实际开业一个多月来,客人数量依旧是零。
不是那种“来了又走了”的零,是那种“连问路的人都没有”的零。
十四顶帐篷整整齐齐地立在木制地台上,天幕在工具棚里叠得方方正正,棋牌桌的塑料封膜还没撕,KTV设备上落了一层薄灰。
尹仪用一块旧毛巾把设备擦了一遍,毛巾从麦克风上抹过去的时候,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像在提醒这个世界它还存在。
尹仪上岗满一个月那天晚上,奇子给她发了一块钱工资。一块钱硬币,从老李口袋里翻出来的——奇子自己身上连一块钱现金都没有。
硬币在茶桌火山石台面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尹仪把硬币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说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第一笔税后收入。奇子说你怎么知道是税后。尹仪说一块钱交什么税。奇子说也是。
九月下旬的山里,天黑得越来越早。天明的羊群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西山脊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橘色的余晖。头羊走在最前面,蹄子在土路上踩出细碎的闷响,经过营地旁边的大石头时扭头朝帐篷区看了一眼——大概在确认那些灰白色的帐篷还在不在。
天明跟在后头,放羊铲横扛在肩上,朝控制室方向歪着嘴点了点头。
放牛的那群牛照例从营地中间穿过去。黑牛走在最前面,牛蹄子在鹅卵石小径上踩得嘎吱嘎吱响,领头的大黑牛在燕贺潭边停下来喝了几口水,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水花。
放牛的斜挎着军绿书包跟在后面,对奇子立在围栏边新挂的木牌——“私人营地,请勿穿行”——看都没看一眼。
奇子远远看着黑牛踩歪了一块鹅卵石,站起来要去追,老李一把按住他。“别追了。明早那女人来修。”奇子想了想又坐下了。
放牛的女人这一月来修围栏的手艺已经练得相当娴熟,铁丝绕木桩的手法从“8”字绕法发展出了一套独门技法——三绕一拉一扣,接口比机器拧的还紧。
任老师两三天来一次。他每次来都抱着不同的鸡——有时候是芦花,有时候是黑毛红冠,有一次拎了只白羽乌鸡。他把鸡放在林子边上,自己拄着木棍在树林外围转悠,偶尔用木棍戳戳地上的落叶,检查有没有人动过树。
奇子远远看到他,就往林子那边走,任老师看见了故意背过身去,但没走。奇子走到跟前跟他报备——木栈道没动,吊床用的宽扁带挂在树上试了几天,树皮没伤——任老师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鸡走了。
惨淡归惨淡,日子还得过。
奇子在脑洞本上写道:“正式开业一个半月,零客流。尹仪拿到了一块钱工资。营地围栏三天坏两次,放牛的牛群每天准时穿行。任老师来检查树林子的频率比城里的物业保安还高。任天明每天赶羊路过,跟我点点头。这个状态在商业上叫惨淡,在哲学上叫存在。存在不需要流量。”
写完他搁下笔,合上本子,开始准备晚上的火锅。
火锅这个提议是老李早上出的。他说营地里种的白菜萝卜菠菜都长好了,不吃就老了。奇子说那就吃火锅。尹仪说我们一天三顿全在茶桌上解决,这到底是个露营地还是个饭馆。老李说露营地也可以有饭馆。尹仪的手指头在太阳穴上按了好一会儿。
傍晚奇子开始备菜。
他去地里拔了白菜萝卜菠菜,从冰柜里拿出上次从镇上买的羊肉卷——冻得硬邦邦的,在茶桌上搁了好一会儿才化开。土豆是老李拿来的,粉条是村里用莜面换的,木耳是上次蛋蛋来的时候带的干货,泡了一下午已经发好了。老豆腐是放牛的女人送来的——她上午来修围栏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块,说是自己家磨的,比镇上卖的瓷实。
尹仪在水渠边洗菜。她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用手指搓掉叶柄根部的泥沙,然后把洗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奇子站在厨房的液化气炉前炒火锅底料,八角桂皮香叶先下锅煸出香味,野葱姜蒜提味,干辣椒段炸到微焦,再加郫县豆瓣慢炒出红油。炒好的底料倒进电火锅里,加上山泉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
控制室的茶桌被征用为今晚的火锅桌。
火山石台面擦得干干净净,电火锅搁在正中间,周围码了一圈配菜——羊肉卷、土豆片、白菜叶、菠菜、萝卜块、粉条、老豆腐、木耳。蘸料是芝麻酱打底配韭菜花腐乳,尹仪自己那份加了醋和蒜末,老李那份额外加了老陈醋和油泼辣子。
奇子给每人倒了杯铁观音,说茶能解腻。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汤面上翻滚,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泡尖上打着旋。
羊肉片在沸汤里涮几秒就变了色,老李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尹仪往锅里加白菜,白菜在红汤里卷了边吸饱了汤汁,她说这是火锅里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