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带你出来,是想让你看点东西。”他说,“你和别人不一样,或许这对你以后的路会有帮助。”
我不太明白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嘴想问,他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阿成,爷爷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专治这些阴邪秽物。”他的嗓音低缓,带着旱烟熏出来的沙哑,“那些东西最毒最脏,专吸人精气,害得人丁不旺,还会留下——鬼种。”
他说到“鬼种”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浑身一激灵。
他的眼神变了——平时那种慈和的、眯缝着的老眼珠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发冷的光,像两把藏在黑暗里的薄刀片,直直地刺过来。
那道锋芒来得极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它穿透了,后背凉飕飕的。
但只是一瞬间。
他收回目光,眼底又变成了长辈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大手——那只常年掐诀画符、指腹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上。温暖的、沉稳的、带着旱烟味道的手掌。
“小子。”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跟我说一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这世间,生来便各有不同。有的天生亲阳,有的易近阴。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力道不重,就是用食指的指尖在我胸骨中央戳了一下。
但那一下让我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记钟。
“最要紧的是这里。”他说,“守得住本心,万事皆可控。守不住,再好的根骨也会生出心魔。”
他看着我。月光照着他满脸的褶子和那道从左颧骨拉到下巴的老刀疤,照着他浑浊却深沉的眼睛。
“是人是魔,是善是恶,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的手从我头顶滑下来,揉了揉我的后脑勺,力气很轻。
“爷爷一直看着你。爷爷信你。”
他顿了一下。
“你也要信自己啊。”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大步往前迈,旱烟杆子夹在手指间,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
他的腰有点弯了——不是驼背,是那种干了一辈子重活的人的腰,往前微微弓着,但脊梁骨的那根线还是挺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
胸口那个被他点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不是真的烫,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热度,从胸骨中间往四面八方散开去,散到了手指尖、散到了耳朵里、散到了眼眶后面。
他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石头压在心口上。守住本心。自己说了算。是人是魔全在一念之间。
每一个字都烫。
我吸了一口气,闷着头追了上去。
夜风从两侧吹来,凉得后背发麻,可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
只能死死盯着他那个略带佝偻却挺着脊梁骨的背影,脚步踩在泥土路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赶。
月光从乡野空旷的夜空倾泻下来,亮得刺眼,把他那道背影清清楚楚地、冷冷地、深深地印进了我的眼睛里。
像一道烙上去就再也拿不掉的印子。
——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到了二柱家。
爷爷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树。
是一棵三米多高的柳树。
白天看着还算正常,到了夜里就不太对了——月光照在柳条上泛着一层冷白,夜风一吹,那些细长的柳条像无数只苍白的手臂在空中慢慢晃,发出飒飒的响,像是有人在轻声招手。
阴嗖嗖的寒意从柳树上往四周蔓延,站在树下面的感觉跟站在树外面完全不一样——外面是闷热的夏末夜晚,树下面却凉得像进了地窖。
爷爷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朝向——正对着村外头那片黑乎乎的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