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片荒地,白天路过的时候能看到零零散散几座土坟包,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门槛磨得很低,低到几乎跟地面齐平,门缝底下的风呼呼往里灌。
爷爷的眉头紧了一下,没说话,领着我跨进了院子。
二柱已经先一步冲进了屋里,正在大声喊着媳妇的名字。爷爷冲我微微点了下头,我赶紧跟上。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细小小地跳着,把四面墙壁照得昏黄。炕上躺着一个女人——那就是二柱的媳妇翠兰。
我第一眼看过去心就揪了一下。
她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放久了的旧草纸,两个眼眶深深凹进去,像是被人用手指头在脸上按出了两个坑。
散乱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几缕粘到了嘴角。
她盖着一条薄薄的旧被子,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已经陷入了深昏迷。
呼吸很重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呻吟——那种声音不像是在叫,像是在忍,忍着什么钻心的东西。
眉头死死皱在一起,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两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肚子上,手指头攥着睡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双腿并得死死的,膝盖夹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了两条硬梆梆的线。
身子偶尔轻轻抽搐一下,幅度不大,但抽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往里缩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碰了一下最怕被碰的地方。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甜腻腻的,又带着一丝腥,说不上来像什么,钻进鼻子里让人头皮发麻。
爷爷走到炕沿边蹲下来。
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翠兰的手腕上把了一会儿脉。
然后轻轻撩开她的衣袖——手臂内侧,四条清清楚楚的青紫色指痕,深深陷进皮肤里,间距刚好是一只大手张开后四根手指的宽度,像是被什么粗糙有力的东西狠狠掐过。
爷爷又翻开她紧闭的眼皮——眼白上面散布着好几块黑色的斑点,不是充血的红,是那种发沉发暗的黑,一块一块的,像是有什么脏东西渗到了眼球里面去。
他脸上那道从左颧骨拉到下巴的老刀疤在油灯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吟了半晌,转头对二柱说:
“二柱,事关重大。你媳妇肯定是撞客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撞客。”他的目光从翠兰身上移到二柱脸上,“关乎她的性命,你不能隐瞒。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二柱的喉头滚了一下。
滚得很用力,像是吞了一个烫鸡蛋下去。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烫得像煮熟的虾,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紫红色。
嘴巴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来。
第三次他一咬牙——像是把什么东西连着牙齿一起咬碎了咽下去——终于开了口。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
“九爷……我……我有一次半夜从外面回屋,看见她……一个人趴在那……自己在那前后摇晃身子……”
他说完了。脸红到几乎发黑。
“我当时吓坏了,冲进屋就看见她趴在那大口喘气。”
屋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爷爷听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子,不紧不慢地装了一锅烟丝,用火折子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
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头顶盘旋了一阵,像一小团浓雾罩在他的脸上面。
他抽了有半袋烟的工夫才开口。
“你家大门正对着村外那片老坟岗,门槛又低,院子里那棵大柳树把从坟地那边吹过来的煞气全挡在院子里散不出去。屋里阳气本来就弱,你又深更半夜不在家——”他顿了一下,把烟杆子从嘴里取出来,“邪物趁虚而入。你媳妇这是中了淫邪。”
“淫——”二柱的嘴唇哆嗦着重复了半个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他两条腿一软,又跪下去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咚响,脑门对着地面就开始磕,一下比一下用力。
“九爷!您一定要救救我家翠兰!我给您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