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弯腰把他拉起来。
“起来吧。我帮你。”
他扶着二柱站起来,说完这句后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是在帮自己。”
这句话他说得太轻了,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我没来得及多想,因为他紧接着就安排起了事情。
“今晚我得守在这儿,等那东西现身。”他看着二柱,“你身上阳气重,它闻着味儿就不敢近身。你躲到东边柴房去蹲着,没我吩咐别露头。”
二柱急了,声音都抖:“九爷,我……我得陪着翠兰啊!不能扔下她不管!”
爷爷摇头。他的目光定在二柱脸上,那种目光没有怒意,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二柱,听我的。再耽误她就有性命之忧。去柴房蹲着。”
二柱还想争。但他看着爷爷那双眼睛,嘴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身走到炕边,弯下腰去握翠兰的手。翠兰的手指冰凉的,软绵绵地搭在被子上面。
“媳妇……”他的声音哑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翠兰的手背上,“九爷来了……有救了……我就在外头……你挺住啊……”
他蹲在炕沿边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抹了把脸,踉跄着出了门,往东边柴房去了。
——
屋里只剩下我们爷孙俩,和炕上昏迷的翠兰。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地跳着,把翠兰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也跟着在抖。
她仍然不安地轻颤着,双手更紧地护在小腹的位置,十根手指攥着衣服的布料像是在抓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双腿夹得死死的,膝盖骨都快并到一起了。
喉咙里偶尔挤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什么正在对她做的事情。
那股甜腻带腥的怪味更浓了,像是从翠兰身上散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屋子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渗出来的。
爷爷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黄色的纸符。
他用火折子点着了,纸符烧起来的火焰是青蓝色的,不是普通纸烧的橘红色。
灰烬落进一只粗瓷碗里,他兑了半碗凉水进去搅了搅,然后用粗糙的拇指蘸着灰水在翠兰额头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文。
画完之后他撬开翠兰的嘴,把碗里剩下的灰水灌了进去。
翠兰咽下去之后咳了两声,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身体不再那么频繁地抽搐了,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但嘴角仍然偶尔抽动一下,带着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爷爷把碗放下,拉着我蹲到炕脚的暗处,压低声音开始交代。
“阿成,今晚你好好看,好好学。”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这是王家祖传的活儿,专克这些下三滥的淫邪。那些东西最阴毒——吸人精气、留鬼胎、坏人根基。村后头古墓里有一对冤魂,爷爷这些年一直压着它们。”
“古墓?”我愣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青铜色的棒子。
长约一尺。
粗细跟鸡蛋差不多。
棒子的一头雕成了龙头的形状——圆润的、狰狞的,两只龙眼突出来,龙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牙缝。
龙身从龙头往后延伸,整根棒身覆满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雕得纹理分明,边缘微微翘起。
鳞片和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极其细小的孔洞。
“这个,叫噬淫龙鳞杖。”爷爷把青铜棒横在手掌上让我看,“祖上传下来的法器。龙头专咬淫邪,龙身吞秽气,黑气脏东西一概吸进去。”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炕对面墙上挂着的那面旧镜子。镜面发黄,边角生了锈斑,照出来的东西模模糊糊的。
“镜子能通阴阳。”他的声音郑重了几分,“那些脏东西常借镜逃遁。”他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镜面上,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词,手指在符面上画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