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它跑不了。”
然后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公鸡。
“阿成,拿稳了。听我指挥——我让你揭罩子你就扯掉黑布,让公鸡冲着炕叫。大红公鸡至阳之物,鸣叫声能震退邪祟。”
他看着我,难得露出一丝笑。皱纹都跟着往上堆了。
“别怕。有爷爷在,天塌下来也护着你。”
我两只手提着公鸡,手心全是汗,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但我还是冲他使劲点了点头,挤出了一个硬得跟铁板似的笑。
——
接下来爷爷从包里翻出一包锅底灰。
黑乎乎的粉末,他抓了一把抹在自己脸上,又抓了一把抹在我脸上,连手背和脖子都抹了一层。
然后他用手指蘸着灰在我们两个人的衣襟上各画了一道符。
“遮阳咒。”他低声说,“把咱们身上的阳气遮住,邪祟就察觉不到有活人在附近。”
他画完了站起来,拉着我往院子里走。
我看着他满脸黑灰的样子——两只眼睛从黑乎乎的脸上露出来,白眼珠子显得特别亮——活脱脱一个戏台上的黑脸包公。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扭头看我,看见我咧着嘴笑,也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烟渍发黄的牙齿,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低低地回荡,像一小阵暖风从冰冷的空气里穿过去,把院子里那股阴嗖嗖的寒意短暂地驱散了那么一瞬间。
笑完了,他拉着我蹲到了院子里那棵大柳树的后面。
柳树粗壮的树干遮住了我们两个人。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到主屋的门和窗。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主屋的黑瓦屋顶照成了一片银色。
等着。
夜很静。
远处的蛙叫声和虫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破留声机。
偶尔一阵风过来,柳条在头顶晃了几下,像无数只苍白的手指在我头顶上方慢慢划过。
我蹲在地上,两条腿蹲得发麻,公鸡夹在怀里偶尔动一下。心跳始终压不下来——扑通扑通扑通——像一面鼓在胸腔里被人一下一下地擂着。
然后——
没有任何征兆。
一阵风卷进了院子。
不是之前那种从田埂上吹来的带着草腥味的热风。
这股风是冷的——冷得不正常,像是从什么极深极暗的地底下冒出来的。
它卷过院子的时候温度骤然往下掉,掉得像从盛夏一头栽进了冰窖。
柳树发出了瘆人的响——不是之前飒飒的轻响,而是一种更沉更密的声音,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发出“嘶嘶”的气音。
门窗开始吱呀乱响。屋门明明关着的,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推。
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然后我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柳树。
我看见了。
一丝一丝的黑色的东西——不是烟,不是雾,而是一种比黑暗更黑的、流动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从柳树树冠最高处开始,顺着摆动的柳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些黑色的东西落到地上之后并不消散,而是沿着地面缓缓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黑色活物在地砖上爬,朝着主屋大门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蔓延过去。
我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起来,密得跟鸡皮似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爷爷——”我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一只手指着地上那些黑色的东西,声音抖得快散架了,“地上……地上……有黑的东西在动……”
爷爷正抬着头盯着柳树看。听到我的话他猛地低下头——先是看向我手指的方向,然后目光刷地转到了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