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老实交代了。
把大一那次驱鬼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天雷符空大被打脸的尴尬——对着鬼物挥了挥念了咒语什么都没发生,鬼物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三个女生在后面一脸懵。
把书包倒扣出来课本笔记本圆珠笔跟符纸鸡血散了一地的狼狈。
不知道抓的哪张符乱扔出去结果居然命中了。
第一瓶鸡血砸过去没拧盖子白砸了。
装逼审问鬼物用了一堆从古装剧里面学来的台词结果鬼物快死了没力气搭理我,最后举着鸡血瓶子威胁了半天才换来一句“大师我快死了容我缓缓”。
放走鬼物的时候语重心长说了句“要做一只好鬼喔”结果被临终吐槽了一句“又被你装到了”。
爷爷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只有亲眼看着一个小崽子丢了大脸却又丢得很可爱的长辈才笑得出来的笑——嘴角的皱纹堆到了眼角,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他摇着头,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一句:
“连低级鬼物都搞成这副样子。”
但笑完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笑意从他的脸上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至少你没跑。”
四个字。说得不重但落地很沉。
这四个字比任何表扬都重。
它跟十几年前他在月光下的夜路上对我说的“守住本心是人是魔全在一念之间”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说法——面对恐惧的时候你做了什么选择,这个选择本身就是答案。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茶汤的热气从两个粗瓷碗里面袅袅升起来,在阳光从窗缝里面透进来的那道光柱中变成了几缕淡淡的白烟。
我犹豫了很久。
手里的茶碗在两只手掌之间转了好几圈。
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有一句话在喉咙里面堵了四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来过。
今天在这间熟悉的土屋里面,在爷爷面前,我觉得也许该说了。
“爷爷。我还有个事想跟您说。”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了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程度。
“就是那方面的。从小就这样一直没好转。大学里去医院查过,医生说先天发育不良,精子质量也很差,几乎没有自然生育的可能。”
我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怕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正常。”
爷爷的脸上那个笑容——刚才听完驱鬼故事之后残留的那一丝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紧了,眉心的皱纹深深地挤在一起。
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手里端着的茶碗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在了面前那碗浮浮沉沉的茶叶上面,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到了能听见窗外柳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成子。爷爷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睛里面此刻只有一种东西——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