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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2页)

阿辉和阿晴调了一会儿音,然后开始弹唱。阿辉的贝斯声沉沉地铺在底下,阿晴的手鼓打着轻快的节奏,一个殷莫雨没见过的男生抱着木吉他唱粤语歌。歌词他一句都听不懂,但那个旋律很好听——像是在高处回荡的风,带着一点点寂寞和一点点自由。周围的人开始跟着哼唱,有人轻轻晃着身体,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期许在角落里手舞足蹈地跟着打拍子,动作夸张得像在做广播体操。

殷莫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台上空的云层很薄,城市灯火把云底映成了暗红色,只有偶尔一两个光点——是飞机,还是星星,分不清楚。音乐在风里飘着,忽远忽近。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放在心里某个抽屉里,以后不开心的时候打开看看。

落秋迟坐在他旁边,没有在拍照。他也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可能是唱歌的人,可能是远处的海,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处。他的侧脸在蜡烛光里有一种很柔和的轮廓,鼻梁上的光影随着蜡烛火焰的跳动微微晃着。

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三罐柠檬茶。他把一罐塞给落秋迟,一罐放在殷莫雨手边,自己开了一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然后他一屁股坐到殷莫雨另一边的空椅子上,压低了声音说:"莫雨哥,你觉得秋迟哥这个人怎么样?"

殷莫雨手里的柠檬茶差点没拿稳。"什么怎么样?"

期许晃了晃脑袋上的黄毛,一副"你别装了"的表情。"就是……你觉得他好不好啊?脾气啊、性格啊、会不会照顾人之类的。"

殷莫雨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侧过头看了落秋迟一眼——那个人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对话,正在低头调相机的曝光补偿——然后转回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挺好的。会照顾人。脾气也好。"

期许"嘿嘿"了一声,又灌了一口柠檬茶。"那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期许。"这次是殷莫雨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到底想问什么?"

期许缩了缩脖子,但那张嘴显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哎呀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吧,秋迟哥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在学校也不怎么跟人玩,放学就回家拍照片,谁来约都不出门的。认识你之后他变了好多,天天往外跑,手机回消息也快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表舅走了之后他就这样,闷闷的,我妈说他像个小老头。但是你来了他就——不一样了。"

殷莫雨握着那罐柠檬茶,铝罐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他也才一个多礼拜。"

"一个礼拜就够啦。"期许用很笃定的口气说,"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白搭,有些人一个礼拜就能变。"他说完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跑回阿辉那边去了。

殷莫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晚风把他的头发又吹乱了。他拧开柠檬茶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凉凉的。落秋迟从旁边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下。"期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殷莫雨把柠檬茶放回椅子扶手上,"他问我你以前是不是不跟人玩。"

落秋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没错。我以前确实不跟人玩。"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蜡烛光里转过来看着殷莫雨,"觉得闷才出来走走的。"

"你以前觉得很闷?"

"嗯。"落秋迟把相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相机机身上。"我爸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我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完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回房间拍我的照片,窗外的树、街对面的楼、天台的日出——拍了好几年。"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说:"你来了之后,突然多了好多可以拍的东西。"

殷莫雨看着他的侧脸。蜡烛的光在落秋迟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细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还要不要说。殷莫雨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快到他担心落秋迟会听见。他把手按在左胸口上,假装是在整理衣领。

"那以后你相机里都是我了。"殷莫雨说。他本来想说"我开玩笑的",但话出口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加那一句。

落秋迟偏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他说。

那天晚上从酒吧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期许喝了两罐柠檬茶兴奋得不行,非要拉着大家去吃宵夜。阿辉和阿晴带着乐器先走了,剩下期许、落秋迟和殷莫雨三个人在尖沙咀的夜市上晃荡。期许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找鱼蛋摊,落秋迟和殷莫雨并排走在后面。

"你今天问我以前是不是不跟人玩,"落秋迟忽然开口,声音混在人声嘈杂的夜市里,有点模糊,"那你呢?你在北京的时候跟人玩吗?"

殷莫雨想了想。他想起北京那些同学,从高一到高三,一起上过课、做过值日、体育课组过队。但他想不起来有谁跟他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在某个晚上坐在一起说"我觉得很闷"。他没有。车祸之后他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用左眼的眼罩当门闩,还用右眼画了一幅"别靠近我"的牌子挂在门外面。

"不怎么玩。"他说。

落秋迟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说:"那我们扯平了。"

期许在前头买了一袋咖喱鱼蛋,兴冲冲地跑回来塞给两人一人一串。殷莫雨接过鱼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期许的手指,期许"嗷"了一声缩回去,说"你手怎么这么凉",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塞给殷莫雨。"穿上!秋迟哥你也不管管,冻病了明天谁上课?"

"我没觉得冷。"殷莫雨说,但期许的外套已经搭在他肩膀上了,带着一股香水和汗味混杂的少年气息。他没有推开。落秋迟站在旁边,看了期许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三分无奈、两分好笑、还有一点殷莫雨看不懂的东西。

"走了,回家。"落秋迟说。

回去的地铁上期许终于安静了,靠在车厢立柱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殷莫雨和落秋迟并排坐着,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地铁进站的时候车厢晃动,殷莫雨的胳膊擦过落秋迟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期许的外套和落秋迟的短袖衬衫——短暂地贴了一下,又分开了。

殷莫雨没有动。他感觉到落秋迟的手臂也没有移开。它们就停在那零点几厘米的距离上,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谁也没有戳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落秋迟的妈妈还没睡,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粤语剧集,见他们进门就问:"吃了没有?桌上有绿豆汤。"殷莫雨喝了一碗绿豆汤,甜度刚好,凉凉的,沙沙的。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的时候,落秋迟的妈妈在旁边收晾好的衣服,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莫雨啊,"她叠着一件落秋迟的T恤,头也没抬,"你跟秋迟认识一个多礼拜了是吧?"

"嗯。"

"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她把叠好的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秋迟这几年没交过什么朋友,你来了他整个人都活泛多了。以前周末他能在房间里窝两天不出来,现在天天出门。昨天还擦了他的相机镜头,擦了好几遍。"

殷莫雨端着绿豆汤的碗,不知道怎么接话。落秋迟的妈妈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拍一片叶子。"绿豆汤喝完了放水池就行,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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