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进了房间。殷莫雨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碗底几颗红豆粘在瓷面上。他拿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落秋迟正蹲在沙发旁边翻相机里的照片,侧脸被电视的光照得明明暗暗的。
"期许那件外套你放哪了?"落秋迟头也没抬地问。
"挂门后面了,明天还他。"
落秋迟"嗯"了一声,继续翻照片。殷莫雨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落秋迟正好翻到一张——照片里是殷莫雨在天台上仰头看天的样子,蜡烛光的暖黄色打在他脸上,左眼的眼罩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右眼被光映成了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什么时候拍的?"殷莫雨凑过去。
"刚才在天台。"落秋迟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把那张照片切走了。"我说过了,拍你又不费胶卷。"
殷莫雨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着落秋迟的后脑勺和那颗藏在发际线边缘的小痣。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整个晚上了,从天台酒吧到地铁再到绿豆汤,一直没找到出口。但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视在播广告,落秋迟的妈妈已经关上了房门,窗户外面是油麻地永远嗡嗡作响的夜。
"落秋迟。"他说。
"嗯?"
"你今天在天台说多了好多可以拍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在脑子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出来,"你是指我,还是指别的?"
落秋迟翻照片的手指停了一下。电视广告里一个女声正在用粤语推销什么洗洁精,背景音乐欢快地响着。他慢慢转过身,仰起头看向站在沙发后面的殷莫雨。这个角度让琥珀色的眼睛被客厅顶灯照得格外通透,瞳孔里映着殷莫雨弯下腰来看他的脸——两只眼睛,右边金色的那只和左边被眼罩遮住的那只。
"你。"落秋迟说。只有一个字。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电视里的洗洁精广告结束了,切进下一段电视剧的片头曲,一个熟悉的女声开始唱歌。殷莫雨直起身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到必须深呼吸一下才能压下去。"我去睡觉了。"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他转身往落秋迟的房间走——那个房间他已经住了快一周了,床头的书桌上还摆着那个空竹笼。落秋迟在他身后站起来,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一小片。脚步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躺在同一张床上,面朝着相反的方向。殷莫雨面朝墙,落秋迟面朝门,中间的距离比第一天远了一点——大概一臂宽。但殷莫雨能感觉到落秋迟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节奏不像入睡时的绵长,而是偶尔会乱一下。他也没有睡着。他盯着墙面上那些照片的轮廓,右眼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之后能模糊地分辨出那张秋天黄叶的照片——落秋迟拍得最好的那张。
他想起期许在酒吧天台上说的话:"你来了他就——不一样了。"想起落秋迟妈妈叠衣服时说"整个人都活泛多了"。想起落秋迟蹲在沙发上仰头看他说"你"的那个瞬间。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落秋迟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落秋迟。"
"嗯。"后面那个人应了一声,声音也很低,但没有睡着的人特有的含糊。
"没事。"殷莫雨闭着眼,"就是叫一下你。"
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感觉到床垫有轻微的震动——落秋迟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两个人在黑暗里背对着背,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像一枚很轻很轻的羽毛。
"莫雨。"落秋迟说。
"嗯。"
"明天周六。我带你去看我拍的第一张照片。"
殷莫雨的右眼在黑暗里睁开了。"第一张?"
"嗯。不是窗外的树,是我爸走之后第一张拍的照片。"落秋迟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没给别人看过。"
殷莫雨翻了个身,面朝落秋迟的方向。黑暗里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侧躺着,手枕在脑袋下面,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点点微光,像猫在暗处的瞳孔。
"好。"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殷莫雨的右眼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落秋迟脸部的轮廓——眉骨、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靠,谁也没有退后。
"晚安。"落秋迟说。
"晚安。"
殷莫雨重新翻回去面朝墙。但这次他感觉到落秋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隔着薄毯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像前几天晚上那样,试探的、保留的、只要他稍微一动就会收回来的力度。他闭上眼睛,没有躲开。毯子下面他的手也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落秋迟搭在他腰侧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着,像两根相邻的琴弦在同一次风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睡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明天落秋迟给他看的第一张照片很难看,他该怎么说才不会让对方难过。但紧接着他又想——落秋迟拍的东西,再难看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他靠着对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