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橙子的?"殷莫雨含着橙子肉含含糊糊地问。
"水果摊阿婆教的。"落秋迟嚼着自己那半,"她说橙子剥开半小时之内吃完最甜。"
"那你每次都放在口袋里半小时才给我。"
落秋迟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被傍晚的暮光染成暖金色,右边酒窝陷下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粉紫色的海面。
殷莫雨把那半橙子慢慢吃完了,把皮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盖上。潮水在脚下一尺远的地方退着,露出了栈桥柱子上附着的藤壶。远处的海平线正在吞没最后一缕橘色的光。
"落秋迟。"他说。
"嗯。"
"如果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呢?"
落秋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橙子皮也叠成一个小方块,和殷莫雨那个并排放在膝盖上,两个颜色一样、形状一样的橙皮方块靠在一起。"那就每天发照片。"他说,"跟之前一样。"
"又是一个两年?"
"大学四年呢。"
"四年?"殷莫雨转过头看他,"你让我再等四年?"
落秋迟也转过来看他。暮光里那双眼睛变成了深琥珀色,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淀。"不是等,"他说,"是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往前走,然后走到同一个方向。"
殷莫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膝盖上那两个叠好的橙皮方块拿起来,叠在一起,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你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跟你学的。"
"我才不说这种话。"
"你心里说的。"
殷莫雨转过头去看海,没有再反驳。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两个叠在一起的橙皮方块,它们慢慢地、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软了。
高考结束那天,殷莫雨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香港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雨停的时候,看见操场对面的走廊里落秋迟正走过来——他也刚考完,白衬衫袖口湿了一截,手里拎着帆布袋,银色的相机从袋口露出一个角。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两秒,然后落秋迟快走了几步,在屋檐下面站定。
"考得怎么样?"殷莫雨问。
"一般。"落秋迟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反正有学校收了。"
"哪个学校?"
落秋迟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尘埃落定的光。"台北那间。摄影系。"
殷莫雨的心跳了一下。"那香港这边的学校呢?"
"我不报了。"落秋迟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面","台北那边录了我。九月份开学。"
殷莫雨站在屋檐下面,雨丝从檐角滴下来在他面前连成一道帘。他看着落秋迟——那个人靠在廊柱上,衬衫湿了一截,帆布袋斜挎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问他"你怎么办",也不是催他做选择,就那么看着他,像在说"我都安排好了,你那边你看着办"。
"我报的北京和香港。"殷莫雨说,"我妈说北京那间稳。"
"那你上北京。"
"然后呢?"
"然后我四年毕业了来北京找你。"
殷莫雨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肩膀颤了一下。"你又在等我。"
"不等。"落秋迟抬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雨珠拂掉了,"是我想去台北拍眷村,顺便等你。你早晚会来的。"
殷莫雨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薄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银色糖纸,放在落秋迟手心里。"给你的。"
落秋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糖,又看了看殷莫雨。"你的存货还没吃完?"
"买了一盒。"
"存了多久?"
"你第一天给我那颗,到高考前我买了第二盒。"
落秋迟把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意让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含糊地说:"那四年后我来北京的时候你还能剥一颗给我吗?"
殷莫雨抬头看了看天,雨正在变小,云层西边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