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口袋里第二盒薄荷糖还剩七颗。
---
成绩出来那天殷莫雨在北京。他查完分之后给落秋迟打了视频,那个人正在香港天台上,手机举着转了一圈给他看七月的油麻地——晚霞把整片屋顶都染成了橘红色。殷莫雨对着屏幕说:"北京那间录取了。"
落秋迟在屏幕那边嘴角动了一下。"恭喜。"
"你台北那个呢?"
"录取了。摄影系。"
"那——"
"那就四年。"落秋迟把手机重新对准自己的脸,七月的暮光照在他脸上,把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了滚烫的蜂蜜色,"四年,每天一张照片。你回来了我接你。"
殷莫雨靠在书桌上,右眼盯着屏幕里那张脸。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他算过了。比两年长一倍,但他忽然发现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觉得恐惧了——因为这三年的照片他没断过,那三年他都过来了,四年也一样。
"好。"他说,"四年。"
落秋迟在屏幕那边笑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按了手机截屏。殷莫雨听见咔嚓一声响。
"你截屏干什么?"
"留念。"落秋迟说,"四年后给你看。"
---
四年后的十月,台北捷运站出口。秋雨。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生从出口走出来,右眼在雨幕里四处看了一圈。他的左边眼睛戴着深灰色的眼罩,比十九岁那年换成浅色款之后又换回了深色系,轮廓利落干净。他手里捏着一颗薄荷糖,银色糖纸,还没剥开。
自动扶梯上来了一个人。白衬衫,深蓝裤子,左耳的银耳环换成了深灰色小圆环,相机包挂在胸前,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像是专门为走路准备的。他走出来在雨棚下面站定,甩了甩肩膀上的水珠,往四周看了一圈。
两个人的目光在秋雨灰蒙蒙的光线里撞上了。
殷莫雨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停住。他把手里的薄荷糖递过去,银色糖纸在雨天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四年到了。"他说,"给你糖。"
落秋迟低头看着他掌心的那颗薄荷糖,然后接过来了。他没有剥开,直接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你长高了。"
"没有。"
"真高了。"
"那是鞋。"
殷莫雨笑了一下。右眼弯起来的弧度比以前更从容了,眼角有一点很浅的纹路,是爱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落秋迟,你拍纪录片的人话应该多一点的。"
"不多,只拍。"落秋迟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举起来对准他。取景框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殷莫雨——二十一岁的殷莫雨,灰色风衣,右眼下干干净净的,嘴角有一个三年后重逢才有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弧度。
快门响了一声。
过片声在秋雨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
"走吧。"落秋迟把相机收好,侧过身。
"去哪?"
"去你租的房子。"落秋迟走在了前面,"或者我租的。你选一个。"
殷莫雨跟上去,风衣的下摆在雨里微微飘起来。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不知道是谁先撑开的——走在台北十月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殷莫雨走在左边,落秋迟走在右边,他们的肩膀隔着风衣和衬衫的布料在伞下贴着。
殷莫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第一张——落秋迟发来的第一张照片,七年前的庙街中学铁栅栏。他又翻到最后一张,昨晚收到的,台北捷运站出口的夜景,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
一千四百六十张。一天不少。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侧头看了旁边那个人一眼。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风衣的兜帽被风掀起来,又被落秋迟伸手按回去了。那只手顺势搭在殷莫雨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殷莫雨想,七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从香港到北京再到台北,从一千九百公里到此刻风衣贴着衬衫的距离。他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雨丝从伞沿滑落,每一滴都像在说同一句话——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