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汝溪河的第三天,宁萧在演武场练剑时走神了。
这在他的修炼生涯里从未有过。
宁萧是那种练剑能练到忘我的人——入了剑意,天地间就只剩下他和漱石,风声、人声、虫鸣声,通通退到感知之外。师尊说过他的剑心纯,纯到像一条没被污染过的河,什么杂质都沉不下去。
但今天杂质沉下去了。
他在练一套"归流剑法",是汝溪河的入门剑招,他八岁就会了,闭着眼都能打完。可打到第七式"分流"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力气不够,不是灵力不济,而是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溪涧旁,白发蓝眸的人低头看着水面,修长的手指搁在膝头,指尖白得近乎透明。
"你的手怎么老是凉的?"
"天生如此。"
宁萧的剑偏了半寸。
漱石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剑意从归流剑法的连贯韵律中断裂出来,像河水撞上了一块不该出现的石头。
他收了剑,站在演武场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日头正烈,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瞬间蒸干。
"宁师弟,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旁边有人问。是同门的周砚,筑基后期,跟他关系不错,正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喝水。
"没事,手滑了。"
"你手滑?"周砚的表情像见了鬼,"你宁萧会手滑?"
"人又不是剑,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周砚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宁萧背过身去,把漱石插回剑架,拿毛巾擦了把脸。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是手滑,是走神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走神。是在练最基础的剑法时走神,是在闭着眼都不会出错的地方走神。
这说明那个人已经不只是在梦里了。
他白天地想,晚上也想。练剑时想,吃饭时想,连蹲在河边发呆的时候都在想——想尤黎的手凉不凉,想他一个人在清澜山上闷不闷,想他那本蓝色的书翻到哪一页了。
宁萧把毛巾搭在肩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
他骂了一声,把毛巾扯下来蒙在脸上。
得了,连天都不能看了。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天。
宁萧试图用各种方法把那个白色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加倍练剑、闭关打坐、读经研法、甚至帮厨房劈了三天柴——都没用。
练剑的时候想他,因为剑意里有水的韵律,而水让他想起溪涧旁的那个下午。
打坐的时候想他,因为一闭眼就看见月光桥、蓝色封皮的书、和那个朝他走了一步的白发人。
读经的时候想他,因为《水经注疏》这几个字已经和他的名字绑在一起了。
劈柴的时候也想他,因为每一下斧头落下去,他都在想:清澜山的柴是什么木?松木?柏木?那个地方冷,应该烧松木吧,松木暖和……
宁萧把斧头劈进木桩里,扶着斧柄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