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是第二天早上去找谢云迟的。
他昨夜几乎没睡。不是因为认床——竹床虽然硬,但比清澜山的石板床舒服多了。他睡不着是因为闭上眼就看见谢云迟仰头看月的侧脸,看见月光下那头暖白色的长发,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低下来,和他对望。
那个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像是微笑的东西。
像一面镜子。
尤黎在廊下坐到天蒙蒙亮,然后回房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去。
竹楼的清晨是安静的。周婶还没有起来,灶房里静悄悄的。宁萧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大概还在睡。
尤黎走出竹楼,沿着昨天走过的土路,往上游走。
他不确定谢云迟在哪里。但他直觉觉得那个人会在河边。
果然。
谢云迟坐在河上游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棋盘。不是围棋——是一种尤黎没见过的棋,棋子是木头的,一面刻着山,一面刻着水。他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落子不犹豫,但也不快。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的白纱比昨天浓一些,对岸的山只露出一个隐约的轮廓。谢云迟坐在雾里,灰白的头发散着,像画中人。
尤黎走近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云迟没有抬头。
"坐。"
尤黎在他对面坐下来。
棋盘不大,摆了一半的棋子,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谢云迟右手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想了想,落在了一个尤黎看不懂的位置。
"你会下这种棋吗?"谢云迟问。
"不会。"
"这是汝溪河的棋。叫山水棋。黑子走山,白子走水。山不动,水不停。"
尤黎听着。
"山是守,水是攻。"谢云迟落下一颗黑子,"但走到最后,山水会汇在一起——山脚有水,水底有山。分不出谁是谁。"
他抬起头,看了尤黎一眼。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是琥珀色的,温润、通透,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千百年的玉。
"你昨晚看见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尤黎没有否认。"是。"
"你看见了什么?"
尤黎沉默了一会儿。
"白发。"
谢云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角的纹路加深了——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河床上的裂纹。
"还有呢?"
尤黎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人。"
谢云迟的笑容收了一点。他低下头,继续下棋。右手执白,落了一颗子,停了两息,又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十九。"
"十九,"谢云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品味这个数字,"好年纪。"
"前辈——"
"别叫前辈,"谢云迟摆摆手,"叫师父也行,叫谢先生也行。别叫前辈,把我叫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