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来的。
尤黎被雨声惊醒——不是雷暴那种猛烈的雨,是一种绵密的、均匀的沙沙声,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在竹楼的屋顶上。汝溪河的竹楼隔音不好,雨打在竹叶覆盖的顶上,声音清脆又密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数数。
他躺在竹床上,听了一会儿。
清澜山下雨的时候听不到这种声音。清澜山的房子是石墙木梁,墙厚三尺,雨打在上面只剩下沉闷的咚咚声,像远处的鼓。掌门说那是"山雨"——厚重、沉稳、和山一样。
汝溪河的雨不一样。轻、碎、密,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打在河面上啪嗒啪嗒,打在窗棂上叮叮咚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乱但有韵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周婶前天晒过,晒完之后蓬松了不少,枕上去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
他在清澜山从来闻不到这种味道。清澜山的被褥是冷的——石板床、棉布被、柏木枕,全是冷冰冰的硬东西。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慢慢又迷糊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
但不是昨晚那种密雨了——变成了小雨,细细的,像一层纱挂在天地之间。窗外的汝溪河被雨雾笼罩着,对岸的山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灰。
他起身穿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士和草木的气息。
窗台上,那把小竹伞和鹅卵石还在。桂花瓶旁边多了一滩水——雨水从窗檐滴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小块。
他伸手把竹伞和石头挪到窗台内侧,又把桂花瓶往里推了推。
做完这些,他愣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
保护这些东西——伞、石头、花。
好像它们是重要的。
好像这个窗台是他的。
他收回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了笑声。
从灶房传来的。
他走过去,看见了这一幕——
宁萧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正在往灶膛里塞。周婶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锅铲,正在骂他。
"你塞那么多柴干什么?火太大了粥要糊!"
"我没塞多——"
"你看看!火都蹿出来了!"
"那是柴太干了——"
"柴干了你就少塞点!你师父小时候也这样,毛手毛脚的——"
谢云迟坐在灶台另一侧,端着碗粥,慢慢地喝。对周婶的骂声和宁萧的辩解充耳不闻,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
柳惊风不在——大概一早又骑马出去了。
尤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很吵。很乱。灶膛里的火蹿得太高了,周婶拿锅铲柄去捅柴,宁萧被烟呛得咳嗽,谢云迟在烟雾里淡定地喝粥。
像一幅画。
一幅很闹的、颜色很暖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