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大河上下一片苍茫。
韩通、韩微父子隱隱约约望见街道转角的马车缓缓驶来。
“父亲,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韩微不甘道。
半年来,朝廷、禁军之中,看似平静如水,却多显诡异之处。
主少国疑,太后垂帘,朝政逐渐向中书门下省集中,政事堂三位宰相,几乎掌握了绝对权柄,在这武夫当国的世间,没有军方,或者说没有禁军的支持,这根本是做不到的。
这是他的猜想,但如果猜想成立,就代表禁军之中,有大將在与政事堂暗通款曲,而嫌疑人,不外乎侍卫司、殿前司四位主官。
其中,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淮南节度,居於扬州,以镇江南,其他节度使尚有奉詔入京述职之时,唯淮南是例外。
究其原因,南唐虽然表示臣服,但臣服的是世宗皇帝,而非当今陛下,如果大周露出弱点,不论是內乱,或是与契丹辽国大战,南唐就有可能乘机脱离大周,甚至会挥师北上。
淮南军也好,李重进也罢,一举一动,受到天下瞩目,要是这样都能与政事堂密约偷期,那这大周江山,合该他来坐。
况且,李重进是太祖皇帝外甥,单纯血缘关係来讲,法理可谓正当,但是,那个“黑大王”如何有这份城府心机?
再就是殿前司副都点检慕容延釗,已经於今早充当北征前锋领军北上,作为前锋军,前有契丹、北汉联军,后有北征大军,慕容延釗除非有通天本领,不然什么也做不到。
如此,能做事的,就只有坐镇汴京的侍卫亲军司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父亲和主持北征大军的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了。
父亲要想“动一动”,必然不会瞒著他,而他,也从没有幻想过成为一朝太子。
赵匡胤问题很大!
虽然韩微还没有想通所有关节,但赵匡胤能送上门来,只要將人一杀,便可粉碎一切未发的阴谋。
“没有我的命令,微儿你不许做任何出格之事!”韩通对长子的语气从未如此严厉。
这是命令。
韩微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颤抖,气急了,他不明白,父亲难道对赵匡胤身上不同別人的地方没有一丝质疑吗?
当然质疑!
韩通望著渐渐清晰的马车,思绪万千,在这个时代,对诸多事情的复杂性,他早就见识过了,很多看起来即將发生的事,也许只是一种流言。
作为大周的大將,韩通亲身经歷了后汉隱帝刘承祐不相信郭威,诛杀了郭氏一族,导致太祖皇帝没有退路,不得不举兵反叛,而他若將赵匡胤在家中狙杀,势必会引起殿前司诸將不满,到时候,整个汴京城都將会血流成河。
杀一个赵匡胤容易,关键是怎么善后?
直到此时此刻,赵匡胤一点谋逆的痕跡都没有表现出来,將之诛杀,不但阻止不了兵变,反而会催生兵变的可能。
而赵匡胤的突然造访,韩通知悉奥妙,无非解释流言的问题,可这时候,赵匡胤敢只身前来,同为武夫,他佩服赵匡胤的胆量。
如果真要杀,韩通也想见见赵匡胤,听听赵匡胤怎么说,再做打算。
駟马韁绳被勒紧,马车稳稳停在了府门前,当车帘掀起,瞧见里面的小人儿时,不止韩通的忧虑消失了,就连韩微的杀心都消减了大半。
“春安!”一下车,赵匡胤就拱起了手。
“春安!”韩通的脸上升起了笑容。
“韩太尉!”
赵匡胤牵起了赵德昭的手,笑容同样灿烂,“朔日繁忙,未及来府上拜年,深夜叨扰,还望不要见怪。”
“可別。”
韩通的声调永远带著太原乡音,侧过身,领著向台阶走去,“我亦未到赵太尉府上去,更未向老夫人问春,赵太尉不要见怪才是。”
“无怪!无怪!”
赵匡胤到过太原,对那里的口音並不难听懂,拾级而上,赵普停在了马车处,没有继续跟隨,这一幕,落在了所有人眼中,却没有人提及,“国事艰难,以后赵韩两家要多亲多近,同舟共济。”
“与赵太尉亲近的人很多了,韩家再与之亲近,这天下,还有什么是赵太尉想要而得不到的?”影从父亲左右的韩微冷冷地出声。
这话说的就很清楚了,虽然他也二十出头,但在汴梁城待了十多年,韩微早已改掉老家的乡音,中原官话说得非常地道。
“太平。”赵匡胤笑望著他说道。
韩微显然被噎了一下。
韩通笑著接过了话,“太平年好!太平年好!”
说话间一行人都登上了台阶,“韩府”匾额和左右门联“筑垒疏河藏锐气,功成不语安黎庶”、“戍边卫闕守拙心,志在无华报梓宫”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字摄人心魄,几人都噤声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