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方的屠杀只是斩草,李嗣源真正的除根杀招在后方,后唐朝廷下达了最冷酷的詔书:“並全门处斩”。
在魏州的三千五百户银枪军家眷,凡万余人被军队驱赶至石灰窑尽数屠杀。
“永济渠为之变赤”,婴孺无遗。
自那以后,再无强军过於欺凌、逼迫皇帝,太尉还不是皇帝,可马上就要是皇帝了。
“愿以君命是从!”
有將校喊出了这句话,其他將校再是不愿,当听袍泽提起银枪军故事后,纷纷选择同意。
府库之財不少,即便比汴京城商民財少,但为了那点差额,就押上全军及家眷性命,绝然不值。
“吾等愿意约束兵卒,不欺圣上,不辱公卿,使烧杀抢掠之事无生,与汴京城百姓秋毫无犯!”
赌对了!
赵匡胤露出了笑容,但並不想就这样结束,他想了一夜,终有一天,他要建立一套防止武將篡位的制度,而一套成熟的军中律令,是个很好的开始。
“另外,你们…”
赵匡胤望著诸將校,沉著声调道:“…入城之后,不许做寿,不许祝酒,更不许立生祠!”
眾將校炸开了锅。
不能大掠京城,便是损失了,要是不能做寿祝酒,损失就更大了,至於生祠,谁不愿意扬名立万,他日荣归故里呢?
赵匡义都想站出来了,而赵匡胤的声音一响起,便压下了所有声音和动作,“朕予诸位加官进爵,新朝建立,朕许尔等永葆富贵!”
眾將校震动了。
如果说加官进爵,是对所有人拥戴的奖赏,那永葆富贵,是对所有人將来的许诺。
作为乱世將领,不少人以为自己不会相信將来种种,忽然发现,是不相信过往对將来种种许诺的人。
所有的做寿、祝酒、立生祠,说白了,都是为了钱、人、名,究其本质,是为了活著,为了以后更好的活著。
现在,太尉乾脆利落的为所有人绘製出了美好愿景,他们这群武夫还费尽心机敛財、联谊和扬名干什么?
不过,一些將校並不相信这样的许诺,此世之中,任何许诺都显得太脆弱了。
赵普以膝行上前,朗声道:“太尉可愿赐……立誓?”
本想说丹书铁券,幸好反应了过来,从晚唐以来,皇帝给手握重兵的节度使赐铁券,往往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心虚、猜忌和安抚。
那不是免死金牌,更像是催命符,朔方节度使僕固怀恩、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枢密使郭崇韜……得到铁劵,不仅没有保全性命,反倒一个个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唐德宗时期,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从河北千里勤王,风尘僕僕赶到奉天解围,救了唐德宗的命。
李怀光本以为立下救驾大功,德宗至少会召见他一面,但德宗听信奸相卢杞的谗言,不仅不让李怀光覲见,还让他直接去打仗,为了安抚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唐德宗玩起了老套路:加封太尉,並赐丹书铁券。
李怀光看到铁券后勃然大怒,把铁券狠狠摔在地上,吼出了那句名言:“凡人臣反,则赐铁券,今授怀光,是使反也!”
凡是臣子要造反,皇帝才赐铁券安抚,现在赐给我,分明是怀疑我、逼我造反!
铁券上通常写著“恕十死”、“恕九死”,但都有一个隱藏前提——“谋反不赦”。
当皇帝动了杀心时,只需捏造一个“谋反”的罪名,铁券瞬间变成废铁。
如果以丹书铁券安抚今朝的骄兵悍將,那无疑是在炸营。
武夫是鲁莽,不是愚蠢。
改口立誓。
更让诸將校接受。
再凶残的人,亦知上天不可欺。
赵匡胤对赵普满意到了极致,指天为誓,“苍天可鑑,凡我之將,听我號令,纵使有罪,不得加刑,乃犯谋逆,止於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若有渝此誓,天必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