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晟走到会议桌的首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阴鸷而锐利的眼睛缓缓地从在场每一张面孔上扫过。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剪得极短,鬓角已经花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是天皇的贴身武官,在日本陆军中军衔是少将,这次奉裕仁天皇的旨意来巡视在华占领区,所到之处无不是当地最高指挥官亲自迎接,极尽尊崇!!!他一路从东北巡视到华北,从华北巡视到华中,所过之处看到的都是占领军井然有序的军容和遍地飘扬的日章旗,看到的都是中国百姓低头哈腰的顺服模样,一切都在按照天皇陛下和军部的计划稳步推进!!!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巡视的最后一站-----这座被帝国视为囊中之物的远东第一大都会-----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八格牙路!”平田晟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当啷作响,茶水溅了一桌。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在沪上有数千驻军,有海军陆战队,有宪兵队,有警察,有装甲车——为什么区区一伙暴徒能在虹口最核心的区域为所欲为整整一个多小时,而你们却连暴徒的身份都查不清楚!!!”他的咆哮声在会议室的四壁之间反复回荡,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坐在平田晟右下手的一名军官站起身来,是驻沪海军陆战队的情报课长,一个戴金丝眼镜、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他先是向平田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用一种极其小心、极其恭敬的措辞开口说道:“特使阁下,这件事情我们还在派人调查,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派出去的人,很多都没有回来-----十几支巡逻队,将近两百名帝国海军陆战队员,全部在今晚的行动中失踪了。这些帝国的勇士,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根据目前汇总的情报,袭击者行动极其迅速,组织极其严密,分工极其明确。他们同时对虹口、闸北、杨树浦等地的数十处我国商行、仓库和粮食中转站发起了协同攻击,攻击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从袭击现场的弹壳和爆炸痕迹判断,袭击者配备了大量自动火器和军用级炸药,火力密度远超普通暴徒,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很可能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职业军人伪装成平民所为!!!”“而且他们在行动完成之后迅速撤离,没有留下任何伤员或尸体,撤退路线显然也是事先精心规划好的,沿途的交通要道都被他们的外围人员控制了!!!”“目前我们在沪上的洋行、商店以及粮仓等设施,大多都已经被洗劫一空,暴徒抢走了所有能搬走的物资,带不走的全部炸毁或烧毁,据初步估算损失极其惨重。因为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不知道暴徒的准确人数和部署,不知道他们是否设有伏击圈,我们不敢贸然大规模出动,担心再中埋伏,重蹈那十几支巡逻队的覆辙!!!”平田晟听完情报课长的汇报,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又变成了阴沉的铅灰色。他额头上的青筋剧烈地跳动着,放在桌面上握紧的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奉了天皇陛下的命令来巡视他们占领的领土,辽东三省他去过了,关东军将那里打造成了模范殖民地,街道整洁,秩序井然,中国百姓见到日本军车路过都要停下脚步脱帽鞠躬;!!华北他也去过了,驻屯军司令部向他展示了缴获的中国军队武器装备和大批战俘,一切都在按照军部的计划稳步推进!!!可是,来到这号称帝国在华东最重要据点的沪上,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帝国的洋行被洗劫,帝国的仓库被炸毁,帝国的军官俱乐部被端掉,帝国的侨民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像宰鸡一样屠杀!!!这简直就是把天皇陛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是把帝国的尊严踩在泥里践踏。这种事情如果传回东京,传到天皇陛下的耳朵里,他这个刚刚在御前信誓旦旦保证“华东局势一片大好”的特使将无地自容,那些本来就对他平步青云心怀嫉妒的政敌也会抓住这个机会把他往死里整!!!“八格牙路!”他再次怒吼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次更加响亮,更加暴戾,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都在微微晃动,“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没有情报就不敢出动了吗?不知道敌人是谁就不敢追了吗?天皇陛下养着你们,帝国百姓纳税供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坐在会议室里抽烟分析情报的!不就是一个多小时吗?暴徒能跑多远?你们不会派出大量的人手,把整个虹口、整个沪上封锁起来,挨家挨户地搜,把每条路都给我封死吗?我就不相信这些该死的支那暴徒有多么厉害!我们有坦克,有装甲车,有数千训练有素的帝国军人-----难道你们还怕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猛地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他的声音骤然降低了几分,但那股寒意却比咆哮时更加令人胆寒:“实在不行,就统统消灭。把所有可疑分子都抓起来,所有抵抗分子都当场击毙。把我们的装甲车和坦克全部派出去,把每一个路口都封锁住,今晚所有出现在街上的支那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律以暴徒同党论处。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局面控制住,把暴徒的身份查清楚,把幕后主使揪出来!一定要让这帮该死的支那人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厉害,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触怒帝国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他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刺得在场所有军官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们当然听得懂平田晟的意思——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所有出现在街上的人格杀勿论,这分明就是一场针对整个沪上中国居民的无差别报复行动。而平田晟的身份是裕仁天皇的贴身武官,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说的每一句话都等同于天皇本人的旨意。在这种时候违抗他的命令,别说是他们这些外放的军官,就算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本人也得掂量掂量后果。“嗨!”在场的所有军官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齐刷刷地弯腰鞠躬。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快步走向各自岗位——有人去召集部队,有人去调拨装甲车和弹药,有人去联络外围的支援兵力,每个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传达平田晟的命令。整个司令部大楼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重新炸开了锅,军靴踩在走廊里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口令声、弹药箱被搬运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了一片嘈杂而压抑的声浪。平田晟的咆哮声还在司令部的走廊里回荡,驻沪日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带着一股羞恼交加的戾气轰然启动。一辆辆九二式装甲车从虹口日军军营的铁门中鱼贯驶出,车头的大灯劈开夜色,履带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翻涌着。装甲车的身后,密密麻麻地跟着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员,他们的军靴踩在路面上砸出整齐而沉闷的步点,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火光中闪着森冷的寒芒。队伍沿着虹口的主干道向各个方向推进,目标明确——他们要去看一看,那些分布在虹口、闸北、杨树浦的日本洋行、商社、仓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安插在沪上各处以商人身份作掩护的谍报人员是否还活着。因为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司令部向外派出了十几支巡逻队和联络兵,但至今没有一个人回来报信,无线电里除了沙沙的静电噪音什么信号都没有。这种感觉让每一个从军营里走出来的日本兵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未知。在虹口一条通往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必经之路上,街道两侧的商铺早已门窗紧闭,只有几盏路灯还在昏黄地亮着。在其中一栋三层商铺的楼顶上,两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行动队员正趴在女儿墙后面,透过夜色的掩护监视着街面的动静。夜风裹挟着远处仍未熄灭的火灾现场的焦糊味从他们身边掠过,但他们纹丝不动。:()双川民国之沪上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