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车开出很久,他才敢回头看一眼,刚刚父女拥抱的地方,已成遥远的天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似乎还在那里,成了真正的一“点点”。
画外音:
典典,若干年后,你能记住爸爸来过阿力奔苏木看过你吗?你还能记起,在你四岁以前爸爸每天都带着你玩耍的情景吗?
他太爱自己的长女,从来都视之为掌上明珠!
那短短的一瞬,和漫长的人生比起来,可怜得让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邓稼先的记忆中,这是时刻浮现出来的浓墨重彩!
在为女儿努力开罐头的时候,典典凝视着亲爱的爸爸,轻声说道:“爸,你还记不记得,你送我上火车站的时候,平平说了一句什么话?”
邓稼先惊奇地看了一眼女儿,道:“平平?我怎么没听见?他说什么了呀?”
罐头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浓汤轻微地溢了出来。典典抿了抿嘴唇,扭头看着窗外道:“你背着我的行李在前头走嘛!走得那么快,你知不知道我多难受!我那时还以为你想快点儿把我送走呢!我在你后边哭,可你都不知道……”
邓稼先皱紧了眉头,努力搜索起1968年的画面。典典刚步入初二年级,整个中国的学生都被“文革”的巨手驱离于课堂之外,在家待了两年后,上山下乡的洪流在全中国的城市中蔓延开来,她很自然地被携裹进去,但对此邓稼先完全同意,对女儿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报到表示高兴和支持。
画外音:
是的,我想起来了,是我亲自去送的典典,我背着她的行李,走在前面,行李很沉,在这之前,似乎早有准备的希希把家里最好的被褥都装了进去,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如果可能,她大概想把自己也塞进行李中,陪着女儿一起走天涯,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她此时已经被下放去了另一处“天涯”!我不得不快些走,公交车的站点离火车站距离不近,我顾不得后面那些送行的同事们了。谁说我不心疼典典,她才14岁多一点!但是,这是国家的政策,城市里暂时安置不了这么多的小青年,出去闯一闯、看一看也是有好处的,至于吃苦,年轻时多吃些苦,总比泡在蜜罐里更有助于成长。总之,我不是那种螳臂当车的人,在国家的号召下,我必须支持她,鼓励她,关键时候还得劝导她,我得让她树立起勇气和信心啊!
典典,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把你生下来却没有提供多少照料,连最起码的父爱都没有提供多少。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居然还厚着脸皮让你一连声地叫“好爸爸、好爸爸、天下最好最好的好爸爸!”
邓稼先唯一的欣慰,是他辅导自己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让一名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给孩子辅导初中理化课,这幅图景该有多奇特而温馨,但一想到这儿,邓稼先的心里对女儿的愧疚却愈发强烈起来。女儿从小就喜欢学习,但作为父亲,他一直没有提供过半点帮助,不仅仅是女儿4岁时他就离开了她,当女儿在12岁刚刚读到小学五年级时,“文革”开始了,邓稼先没有办法解决女儿的停学;当女儿在14岁去内蒙古阿力奔苏木草原插队时,作为一名为国家做出如此大贡献的科学家,邓稼先却态度鲜明地支持女儿到广阔天地去,女儿的学业一耽误就耽误到了1978年!
这年,女儿已经24岁了,已在北京一家皮箱厂工作了5年,1977年国家终于恢复了已被取消了整整10年的高考,她热烈地期盼能够像父母一样进入大学学习,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但是,整个中学,她都没有读过几天,知识的欠缺让她手足无措,那厚厚的一本本教科书,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着她的大学梦。她将课本捡起来,拼命地苦读,但她丢失的太多了,欠缺的更多,这一年冬天进行的恢复高考后第一次全国统考,她没敢参加,她知道从10月份公布高考消息,到12月份就开始考试,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苛刻了,她参加了也考不上,她需要在下一次考试之前做好最充足的准备,考上最理想的大学!
但来年能否如愿,她依然没把握。
这时,父亲回来了!
画外音:
不不,这是典典争气啊,当我后来听到她被大学录取的消息时,我立刻哭了,我很少哭的,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但那次我就在很多同事和下属面前哭了。我激动,我为女儿感到骄傲!有时我也产生一点儿小小的自傲:看,典典的身体里流的是我和希希——两名高级知识分子的血液嘛!你要知道,典典的母亲,希希,当年可是被五所大学同时录取的呀!
典典,爸爸以你为荣!
1978年春节刚过的一天,因为工作上的原因,邓稼先回来了,并且还要在北京待上三个月!这是老天有意要为邓稼先补上对女儿的巨大亏欠?自从1958年起父女隔绝,这还是20年后第一次有如此充沛的相聚时间呢!
大救星来啦!
女儿的全部斗志都被点燃了。白天,典典去上班,邓稼先去工作;晚上5点典典下班,赶紧吃饭睡觉,睡到晚上11点,邓稼先回来了,把女儿喊醒,父女开始挑灯夜战,从11点一直学习到凌晨3点。
邓稼先为女儿讲数学,讲物理,讲化学,甚至有时也讲语文,从初中一直讲到高中,整整三个月。
女儿从差点儿自生自灭的梦里一点点苏醒,奇迹就要在父母的手中诞生了。但这种奇迹的诞生,该是多么痛苦的过程!不要说父女俩都严重地睡眠不足、用脑过度,当时,大院里还每天播放着影片,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经常要放映到半夜1点多才消停,父女俩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但女儿依旧被那些隔窗而入的噪音所干扰,她见父亲一丝不苟地给她讲课,讲得非常清楚,终于忍不住地问了父亲,爸爸,外面闹得这么厉害,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怎么还能够这么专心地讲呢?邓稼先扭头瞥了一眼窗外的浓浓夜色,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笑着随口吟出了陶渊明的一首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聪慧的女儿立刻懂了。从此,无论外面有多么混乱嘈杂,她都能一心一意地听父亲的讲解,看父亲演算。三个月后她的数理化成绩突飞猛进,随之就是高考胜利的消息传来,她被一所大学录取了!
当初在内蒙古兵团时一起插队的400个人里,只有三个人考上了大学。这对24岁的典典来说,是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取得的啊!而对白天用脑过度、晚上过度用脑的邓稼先来说,这种精力和体力上的透支,又该是一种多么大的毅力!
当然,对学业有着极为要求严格的邓稼先,对女儿的高考成绩不是非常满意,发榜后的一天,他和岳父许德珩聊天,说孩子这次考得不算好,许德珩马上对他说:
“你不能批评孩子!你的工作那么忙,整天、整月甚至有时候整年都不在北京,你对孩子的帮助有多少?你不能帮助他们,就不要批评他们!”
许德珩一直亲热地称呼邓稼先为“邓孩子”,并视如己出,这次谈话,是许德珩对邓稼先唯一的一次责备!
典典在乌特拉前旗的生产建设兵团,一待就是5年多。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艰苦劳动,让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娇娃娃患上了胃病,经常疼得在营房的床铺上打滚,邓稼先对此一无所知。很多家长托关系走后门,将自己的孩子往北京调,在1972年中苏关系趋于稳定之后,这种回调大面积增长,但典典依然在内蒙古草原上苦熬着。直到1973年的秋天,因青光眼而无法再在边疆劳动的典典,才因病需要治疗,回到北京的家中。邓稼先作为国家最重要的科学家之一,作为核武器研究院主管科技的一名副院长,居然让自己的孩子一直留守在大漠荒野听狼嚎,坚守到最后时刻,在那个兵团典典几乎是最后一个回城!
“平平曾对你的同事们说,‘我爸要是像你们一样爱笑该有多好啊!’”典典眼泪汪汪地告诉我。
罐头终于被全部启开了,屋子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邓稼先的手忽然停在了空中,心猛地被击中,狠狠地痛了一下。
画外音:
那时的平平才11岁,这句话想必是一直以来憋在心里,今天才敢当着这些大人们的面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