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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怜子如何不丈夫(第3页)

自己是个不爱笑的人吗?不是,我肯定不是。刚上班的时候,我是全所最喜欢笑的人,所有的同事们都知道我有一个特点,我总是眯着眼睛听你说话或者对你说话。

但平平说的不可能是假话!典典还能记得她小时候我和她快乐游戏的情景,平平太小,记不得那时候了,等他稍稍懂事后,他印象里的我,就是个从来不笑的家伙?但平平对我有意见不是第一次了,“文革”刚开始的时候他才9岁,当我偶然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刚刚被抄得破破烂烂,两个孩子正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可是我连清理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是分别地抱了一下两个孩子,他们脸上刚刚绽放出来一丝笑模样的时候,我却不得不走了,楼下接我的车已到。可怜的儿子,我记得你当时脸上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意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你边哭边气急败坏地冲我喊:“你要走你就是坏爸爸!我打倒你!”

平平,你知道吗,当时爸爸的心都碎了!不,一直到很久很久,爸爸的心都痛得厉害!不为你骂我,而为你的哭求!

亲爱的平平,爸爸对你说声抱歉!爸爸不是不会笑,爸爸更不是不想笑,那一段时间,爸爸是笑不出来!你的妈妈顶着一个走资派的帽子,被下放到天津的茶淀农场去了,你的姐姐这么大点儿就要学会去独立生活,还是在离家那么远、生活那么苦的一个地方!她是一个女孩儿啊!还有你,我不得不把你放到你的姥爷家,想到你天天看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姐姐,我的心里很难过,儿子!不只是这些,还有,爸爸的身边太乱了,很多那么好的同事忽然就死了,爸爸的心情真是太复杂了,你现在还不懂,等以后爸爸慢慢跟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要和我的同事们一次一次地去青海,去新疆,一次一次地去做实验,我们刚刚超过法国做出了氢弹!

爸爸太累了,爸爸是忘了笑!

“啊,典典你快吃啊!”邓稼先发现自己居然傻在了女儿面前,红着脸,把罐头推向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看的女儿。他看到,女儿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爸,今天的你,就跟那天一模一样!你看到我也不高兴吗?”

邓稼先狠狠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就像猛地扫去了困扰自己几十年的阴霾一样,他笑了,笑得非常由衷,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道:“爸爸真的高兴!爸爸这一路上都非常想看到你,现在看到我的典典这么大了,怎么不高兴呢!爸爸以后一定改掉这个毛病,要多笑,哈哈大笑!哈哈!”

他果然就哈哈了两声,像个轻松愉快的老顽童。典典被逗乐了,泪珠还沾在脸蛋儿上,但已经小心翼翼地吃起罐头来,用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吃,很快,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在爸爸面前,她没必要再拘束了,像刚来时那只温顺的小绵羊。另外,最主要的是肉罐头真是太好吃了!

邓稼先尽力让自己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见到典典,他是开心的,但太多的事情似乎让这种快乐仍然不是很彻底、很纯粹,他痛恨自己的三心二意:几场批斗会就让你颓废了吗?当初,母亲的去世,难道比这还让人痛心疾首?

1964年10月16日,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罗布泊试验基地的人们陷入狂欢之中。邓稼先登上前沿指挥车,冲向爆炸中心,他要尽可能地在最近距离研判现场的核爆炸威力,这有助于在随后马上进行的各种资料数据判读中做到更快速清晰,更有说服力。当他从返回的指挥车上下来时,九院党委书记刁君寿眼含热泪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他匆匆地打开,看到了“母病危速归”五个大字,他像被刀子扎中心脏,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他上了飞机,3个小时的飞行后,又转乘特快车,在飞机上,在火车上,他紧紧地将这封信贴在心上,他要按住自己的心跳,他肆无忌惮地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幸好,这是软卧车厢,没人看到他的激动和不安。

这封信,已被缓交了三天,邓稼先毫无怨言。在原子弹即将爆炸的这几天,任何一个小小的分心,都有可能将几十万人的心血付诸东流,都有可能将6亿人的热望体无完肤地摧毁。邓稼先相信,换做任何一个在场的参与者,都会无条件理解。

在301医院,他跪在了老人的床头,他极度惊喜,并在内心中向冥冥中的护佑者谢恩——妈妈还在安详地呼吸着。他奋力抑制住自己欣喜和愧疚的复杂心情,看到母亲从枕头后面拿出一张报纸来,一行大字震撼了邓稼先的眼睛:中国成功爆炸第一颗原子弹!

一张套红的《人民日报》!每一个字,似乎都写满了喜悦,写满了骄傲,邓稼先的心咚咚咚跳得狂热,这不就是他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吗?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母亲脸上,母亲苍白至极的脸上出现了点点红润,写满了喜悦,写满了骄傲:

“儿子,妈不怪你才回来,真的,妈知道你忙,你是真忙,妈和你爸一点都不怪你。可是,你应该早点告诉妈,你是做什么的!你应该让妈早点为你骄傲!”

头一偏,母亲彻底安详地睡去了。

母亲此生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一个词,是“骄傲”!

世上最了解我们的,自然是母亲,即使母亲不清楚儿子具体在做什么,但他一定清楚儿子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世上最欣赏我们的,无疑也是母亲,她多么想时时刻刻为儿子的每一个成功喝彩,为儿子的每一个进步而祝福!世上最能原谅我们的,自然只有我们的母亲,她从来不会怪儿子,怪只怪命运如此悭吝……

邓稼先失声痛哭,一个男人的哭声让人撕心裂肺,他的哭声盖过两个姐姐,这是一个男人最真实的心迹。不仅仅是因为对母亲的热爱,更包括对母爱最崇高、最深切的敬意:

画外音:

妈妈,你是为了等我,一直挺到这个时候啊!

在一次次漫长的离别之后,那是一次突如其来但无比真实的离别。

现在,邓稼先终于拥有了第三件衣服!而且,不用自己洗、自己缝——也许,邓稼先早就预料到,早晚有一天,自己会穿上这身白底蓝布条的病号服。

是从他推开众人、独自走向核弹头的那一刻起?还是早在风云突变的1958年?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个偶然,但此生走向何处则完全是必然。性格决定命运,任何年代都是如此。

天亮了,光明来得如此迟缓,让邓稼先和许鹿希在黑暗中握着的手几乎粘在了一起。许鹿希早早就醒了,她现在的睡眠已经自然地被浓缩到两个小时以内,只在最困的午夜2点到4点之间肯睡一会儿,白天则一整天一整天地精神抖擞。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许鹿希轻轻哼着年轻时两个人爱唱的歌,一些优雅抒情的旧上海歌曲,邓稼先听得很认真,疼痛稍微缓解一些的时候,他也跟着唱,歌词记得清清楚楚: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

许鹿希的回忆已不仅仅是脑海中的活动,她的身体随着回忆的喜怒哀乐而四下起伏,她把邓稼先的手紧紧地攥着,忘了他会很疼。

邓稼先就这么忍着,他暂时还能受得了。他甚至想到,把手切下来送给她也行。他欠她太多,一只手不算什么。

许鹿希记不得自己唱了多少首歌,只知道在这期间,走路悄无声息的小护士又来打了四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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